-皓翎/五神山/承恩宫/静安妃宫殿-
含章殿不远处,便是静安妃的寝殿院落。
殿宇雕梁雅致,飞檐温婉,不似正殿那般恢弘威严,庭院青松叠翠、帘影清幽,处处透着安静恬淡的气韵,在一众王族殿宇中格外清雅沉静。
殿内安然静谧,静安妃正端坐案前,细细翻看芳姒递来的采买名册。
芳姒立在一侧静静候立,轻声禀报:
“二王姬出宫三年,此番归宫,陛下格外看重,特意下旨筹备家宴,这些便是家宴所需的一应物件,奴婢已尽数整理成册,请娘娘过目。”

静安妃垂眸细阅册上条目,神态平和从容。
就在这时,一名贴身侍女神色仓皇,急匆匆闯入内殿。
她双手急促比划,眼底盛满惊惧慌乱,极力用手势示意——含章殿突发变故,有人擅闯闹事
静安妃看懂手势的瞬间,脸色骤然煞白。
心头骤起的惶恐与担忧席卷而来,她再顾不上端庄仪态,匆忙理了理衣襟,快步朝外奔去。
一旁的芳姒见事态紧急,不敢耽搁,即刻紧随其后,一同奔赴含章殿。
.
.
-皓翎/五神山/承恩宫/含章殿-
小桃来不及等候门外的阻拦,径直冲进殿中,一眼就看见被按在刑凳上受刑的玟小六。
她心头一紧,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小桃见过王姬。”

阿念此刻怒火正盛,见她贸然闯入,眉头一竖。

“做什么?!”
“王姬,小六医师初来乍到,不懂宫中规矩,倘若有哪里冒犯了您,还请王姬看在二王姬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阿念半点不肯松口,语气愈发凌厉:

“你什么意思?就算把他打死,姐姐也不会多说半句!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静安妃匆匆走入含章殿。
她目光先落在阿念身上,见女儿虽面色愠怒,衣衫完好并无伤痕,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娘娘。”殿内一众侍女连忙垂首行礼。
阿念闻声猛地抬头,看见一身素雅青衫的静安妃立在殿中,神色凝重,连忙起身迎上前。

“娘,你怎么来了?”
静安妃没有应声,偌大的大殿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淡淡的血腥气缓缓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玟小六垂着脑袋,凌乱发丝垂落遮住眉眼,他不敢抬头,脊背却绷得紧紧的,耳朵竖得笔直,静静捕捉周遭所有动静。
跟在静安妃身后的芳姒安静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半晌,阿念咬着牙,硬生生压下满腔火气,低声吩咐:

“……住手。”
动手的侍女立刻退到两侧,玟小六的指尖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方才皮肉的疼痛早已麻木,心中只剩一片茫然,可当视线撞上静安妃面容的那一刻,脑海轰然一响,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那张眉眼、一身素净青衫,就连发间那支白玉簪,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口中还塞着厚布,喉咙里挤出破碎含糊的呜咽:
“唔……娘……娘……!”

玟小六拼命扭动身躯,两只血肉模糊的手向前奋力抓去,指甲刮过木质刑凳,刺啦声响刺耳。
静安妃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脸色惨白,不由自主踉跄后退两步。
阿念心头一慌,急忙大喊:

“海棠!护驾!”
她伸手牢牢扶住静安妃,高声朝外呼喊:

“追风、追雨!护驾!追风、追雨!”
守在殿外的追风、追雨闻声快步冲进大殿,海棠第一时间挡在静安妃与阿念身前。
海棠厉声下令:
“按住他!”

侍女们见玟小六状若疯癫,生怕他冲上前伤及王妃,一拥而上,手脚并用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追风、追雨也上前护住二人,目光警惕地锁着地上的人,跟着沉声重复:“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玟小六整张脸被死死贴在冰凉地砖上,视线却依旧牢牢黏着静安妃,泪水混着脸上血水不断滑落,喉咙里溢出嘶哑破碎的低唤:
“娘……娘……不要抛下我……不要……”

他的声音微弱含糊,可追风、追雨听得一清二楚,二人对视一眼,仍旧寸步不移挡在静安妃身前。
就在这时,皓翎少昊带着玱玹、西陵鸢与涂山璟匆匆踏入殿内。
少昊一眼望见被按在地上、双手鲜血淋漓的玟小六,再看清他死死望向静安妃的眼神,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险些站立不稳。
“陛下。”一旁的芳姒连忙上前搀扶。
玱玹见状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沉稳,瞳孔骤然紧缩,疯一般冲上前,一把推开压制玟小六的侍女,俯身将人紧紧搂进怀中。
西陵鸢与涂山璟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惨烈一幕,手足无措。
玱玹死死环住玟小六,沙哑的嗓音像是硬生生从胸腔挤出来:

“小天……小天……她不是……她不是姑姑……”
一字一句都像利刃割心,他额头抵着玟小六染血的颈侧,后背朝向众人,肩头微微颤抖,明明看不清神情,紧绷的脊背却藏不住翻涌的悲痛。
阿念愣在原地,满脸错愕茫然:

“玱玹哥哥?”
玱玹全然没有回应,阿念心慌地转向皓翎少昊:

“父王!他们……他们这是……”
少昊没有作答,疲惫地闭上双眼,声音低沉无力:
“阿念,你先陪你娘回去歇息。”


“父王!”
少昊只是轻轻摇头。
静安妃紧紧攥住阿念的手,指尖冰凉,眼底满是哀求,阿念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一时怔在原地,只能茫然点头:

“……好。”
静安妃拉着她缓步向外走,阿念一路上频频回头。
殿内最终只余下皓翎少昊、玱玹、西陵鸢、涂山璟与玟小六五人。
母女二人离开后,玱玹颤抖着手,一把拽出塞在玟小六嘴里的布,远远扔开。
玟小六浑身不停发抖,嘴唇被布料磨得血肉模糊,目光依旧固执地望向静安妃离去的方向,声音破碎不堪:
“娘……她就是娘!哥哥,你让我去问问她,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死死攥住玱玹衣襟,像漂泊多年的孩童撞见一点微光,又生怕只是一场幻象。
“是不是我从前不乖?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会很乖很乖……”

玱玹抬手轻轻抚上他汗湿凌乱的额头,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玟小六带血的脸颊上。
“她不是姑姑……姑姑早就战死了,她只是静安妃,只是生得相像而已。”

玟小六浑身猛地一僵,随即剧烈挣扎,失声痛哭:
“你骗我!娘从前说过一定会回来的!我年年都在等,可她从来没来过!”

指尖深深掐进玱玹手臂,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一点念想。
“她不要我了……她根本不想要我……我只是想亲口问清楚,当年为什么要抛下我……”

玱玹用尽全力抱紧他,臂膀勒得他骨骼发疼,生怕稍一松手,怀中之人便会化作流沙消散。
他目光落在玟小六满是伤痕的脸上,心疼得几乎灼人。
玟小六浑身止不住颤抖,忍着满身剧痛,缓缓抬起染血的手,微弱地唤:
“哥哥……”

沾满血迹的手指攥紧玱玹衣袍,拼尽余力回抱住对方。
这一抱,像是要把几百年来独自漂泊的苦楚,尽数埋进彼此骨血之中。
西陵鸢与涂山璟静立三步之外,双脚如同钉在地面,不知该上前劝慰,还是安静等候。
此刻偌大的殿宇里,仿佛只剩玟小六与玱玹二人,世间万物再容不下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