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回春堂/河西边-
晚风裹挟着河畔潮湿的水汽,西边落日沉坠大半,橘红余晖铺满粼粼河面。
小妹循着酒香缓步走来,远远便看见了皓翎舒瑶孤单的身影。
她单腿屈膝落在岸滩之上,另一条小腿自然垂落水面,衣摆随意铺在青草泥地上,身侧零散立着好几封未曾开封的酒坛,旁边横倒几只空瓶,酒水顺着瓶口微微浸润泥土,淡淡的酒气随风四散。
小妹挨着她侧身落座,随手拎起一瓶新酒拔开塞子,仰头便灌下去一大口。
烈酒陡然直冲喉咙,辛辣灼热瞬间席卷咽喉,她猝不及防猛地咳嗽两声,眼眶都呛得泛起薄红,蹙眉咂舌:

“怎么想起来找我喝酒了?你这酒也太烈了。”
皓翎舒瑶并未应声,指尖稳稳捏着酒坛,唇角贴着瓶口默然仰头,酒水顺着下颌线条浅浅滑落,尽数咽下腹中。
她全程目光沉沉落在流动的河面,眉眼裹着化不开的阴郁沉郁,往日待人温和从容的模样消散殆尽,满心心事全都压在眼底。
小妹见状心底一紧,收敛了方才的嬉闹,轻声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舒瑶视线依旧凝望着滔滔河水,嗓音低沉沙哑,轻飘飘吐出一句:
“我找她了。”

小妹先是面露茫然,转瞬心头豁然透亮,瞬间明白她口中的“她”,便是失踪多年、皓翎国的大王姬皓翎玖瑶。

“你已经见到大王姬了?可瞧你这副模样,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我……我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舒瑶缓缓抬首,目光望向被晚霞染成橘色的天穹,过往尘封的儿时记忆不由自主翻涌上来:
“我年幼的时候,特别喜欢姐姐,时时刻刻都想黏在她身侧。娘亲待我向来疏离冷淡,偌大五神山宫殿冷冷清清,除去父王,唯有姐姐真心待我,愿意护着我、陪着我。后来她跟着娘亲前往西炎,就再也没有回来。”

“最开始我们尚且互通书信,彼此寄送小物件寄托念想,可自娘亲战死之后,便彻底一刀两断。”

“整整三百年,我听见所有人提起她,永远都是她和玱玹哥哥相依相伴,深陷西炎的权局纠葛。好像打从她踏入西炎地界那一刻起,我就彻底被她抛在了身后,和她再无半点瓜葛。”

小妹静静聆听她积压三百年的委屈,抬手举起手中酒坛,朝着舒瑶的坛子轻轻一碰,清脆的瓷响打散片刻死寂。
舒瑶垂眸看了一眼相触的酒瓶,眼底萦绕着浓浓的幽怨与委屈,语气带着几分赌气般的酸涩:
“我今天亲眼见到她了,容貌变了个彻底,明明就好好活在这人世间,却始终没有回五神山看一看我们。”

“她满口说什么身不由己、满腹苦衷,可我瞧着,她在清水镇的日子,过得格外安逸自在。”

“还想我,我看她把我抛在了云霄外还差不多。”

小妹望着她眉眼耷拉、满心幽怨的神态,软声试探:

“那你打算将大王姬带回五神山吗?”
舒瑶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倘若她当真想要回来,方才就不会刻意佯装不识,刻意隐瞒我们的姐妹关系。”

“她不愿相认,我又何苦强行将她带回去,无非是徒增烦恼罢了。”

小妹不愿再看她沉溺在难过情绪里,当即转移话题,再次举杯:

“算了,咱们不再聊这些烦心事。今天我好好陪着你喝个尽兴。”
舒瑶攥紧手中酒坛,郁结的心绪稍稍松快些许,迎着晚风轻轻颔首。
“好。”

河面晚风阵阵,落日彻底沉入西山,暮色缓缓笼罩整条河畔,两道身影并肩坐着,任由烈酒冲淡三百年的执念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