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街巷积雪,一路行至城南小院外。谢景行掀帘下车,玄色官袍在晚风里微微摆动,往日里凌驾众生的凌厉气场敛去大半,周身只剩沉郁与局促。
跟随的侍从远远停下脚步,识趣地守在巷口,不敢上前半步。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宰辅,如今亲自登门向一位和离女子致歉,此事若是传出去,必定掀起满城风波。
谢景行缓步走到木门之前,抬起的手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上一次来这里,他满心质问与不满,姿态高高在上;不过短短数日,心境已然天翻地覆。一想到自己过往种种凉薄行径,想到沈知微那句“路人甲乙”,他指尖便微微发紧。
几番犹豫,他终是屈指,轻轻叩响了院门。
院内,沈知微正与春桃核对沈家旧部传来的消息,听见敲门声,春桃面露警惕

“小姐,这个时辰会是谁?沈文宇方才才走没多久,莫不是他又折返回来找麻烦?”
沈知微神色未变,淡淡道
“去看看。”

春桃依言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隙,看清门外之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立着的竟是谢景行。
他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威严,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愧疚,目光直直落在院门内,显然是专程而来。
春桃下意识挡在门前,语气疏离

“相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我家小姐已然歇息,不便见客。”
谢景行目光越过春桃,望向屋内的方向,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劳烦通报一声,我有几句话,想对沈小姐说。”

“相爷,您与我家小姐早已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实在没必要再相见。”
春桃硬着头皮回绝。
屋内的沈知微早已听到二人对话,她放下手中书卷,从容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口,站在春桃身侧。
四目相对。
谢景行的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愧疚、悔恨、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而沈知微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起半点涟漪。
“相爷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她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简单的一句话,拉开了两人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谢景行心口一闷,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她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了往日宰辅的傲气

“今日前来,是专程向你致歉。”

“昔日在相府,我待你冷淡苛责,和离之时亦是绝情寡义。后来又因识人不清,任由旁人对你恶意中伤,种种过错,皆是我造成。”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诚恳

“过往种种委屈,让你受尽苦楚,我心中愧疚万分。还望……你能原谅。”
这是他长到如今,第一次放下身段,如此郑重地向人低头认错。京中多少权贵世家想要他一句客套话都难如登天,可他如今,甘愿在这简陋小院里,对着一位弃妇诚心致歉。
春桃站在一旁,暗自诧异,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沈知微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相爷言重了。”

她缓缓开口,字句清晰,
“和离书白纸黑字,你我之间的情分、恩怨,早在落笔的那一刻,就已经两清了。”

“谈不上原谅,也谈不上怪罪。”

“从前我执迷不悟,心甘情愿困在梨落院三年,是我自己的选择。如今梦醒抽身,亦是我自己的决定。因果循环,我从未怪过旁人。”

这番话,看似大度释怀,实则是最彻底的划清界限。
不恨,不念,不纠缠,自然也就谈不上原谅与否。
谢景行望着她淡漠的眉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不已。他预想过无数种局面,她或许会冷言嘲讽,或许会视而不见,可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番云淡风轻的话,将他所有的歉意都拒之门外。

“两清?”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两清一说。我欠你的,此生难还。”
“相爷不必如此。”

沈知微微微侧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你身居高位,日理万机,不必为我一介闲人耗费心神。往后各安前路,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你还在防备沈文宇,也知晓你在暗中收拢旧部。”
谢景行不愿就此离去,急忙开口,

“若是你遇到难处,或是需要助力,大可开口。我可以护你周全,替你扫清所有障碍。”
他想弥补,想倾尽所有去护她,哪怕只能换来她一丝一毫的软化。
可沈知微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而坚定
“多谢相爷好意。只是我的路,我想自己一步步走。依靠旁人庇护得来的安稳,终究不是我想要的。”

“三年相府生活,我早已尝够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如今哪怕前路风雨飘摇,我也想亲自去闯。”

她的傲骨,她的独立,像一把软刃,一点点割碎谢景行最后的希冀。

“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肯再给我半分机会吗?”
谢景行盯着她,眼底染上一抹痛楚,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这个问题,他此前在风雪院中便问过一次。
彼时她答,山水不相逢。
如今再问,答案依旧不会改变。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从容答道
“相爷,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碎过一次的东西,即便勉强拼凑回去,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曾经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捧到你面前,被弃如敝履。如今这颗心早已冷透,再也装不下从前的情爱纠葛。”

“还请相爷往后,不要再来此地叨扰。”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入院内,抬手示意春桃关门。
“砰”的一声轻响,木门紧闭。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沈知微平静安稳的新生;门外,是谢景行独自伫立在冷风之中,形单影只。
院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他的衣袍之上。他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周身的落寞与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推开的人,再也不会回头了。
侍从见他久久不动,小心翼翼上前低声提醒

“相爷,天色已晚,此地风大,我们该回府了。”
谢景行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被一层深沉的冷意覆盖。
他不会就此放弃。
她不愿见他,不愿接受他的帮助,那他便换一种方式。
明面上不打扰,那他便继续在暗处守护。
沈文宇野心勃勃,苏婉清心生歹念,京中豺狼环伺,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分毫。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哪怕永远只能做一个局外人。

“回府。”
谢景行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马车。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无尽的孤寂。
马车缓缓驶离小巷,消失在街巷尽头。
院内,春桃靠在门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姐,相爷看样子是真的悔了。只是他这般频频前来,怕是往后还会有不少麻烦。”
沈知微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淡淡开口
“无妨。他心中有愧,便由他去。只要我们坚守本心,不被外物动摇,他便扰不了我们的脚步。”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整合沈家旧部,收集沈文宇更多的罪证。他接连几次算计落空,耐心已经快要耗尽,用不了多久,必定会铤而走险。”

暴风雨,还在后面。
而她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静待对手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