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隔音不算好,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外头细碎的动静隐约能透进来。
梨浅平躺床上,双眼睁得圆圆的,盯着头顶斑驳的木质天花板,毫无睡意。被褥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质布料,带着阳光晾晒过后的干爽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的草木味,是属于陈添祥的味道。
这是她落魄流离数日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踏实的暖意。
在此之前,她蜷缩过冰冷的桥洞,躲过人来人往的小巷角落,被追债的人堵过楼道,日日活在惶恐与奔波里,连闭眼安眠都是奢望。可此刻在这间简陋的小屋,被陌生人妥帖庇护着,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只是心底的不安依旧盘踞不散。
她轻轻侧过身,透过门缝望向屋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弱灯光。外间很静,没有抽烟的星火,没有走动的脚步声,只有男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低沉安稳,落在耳畔,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
她忍不住回想今晚的种种。
巷口那群混混粗鲁蛮横,伸手就要拽她的胳膊,言语轻佻又恶劣,她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以为自己难逃被欺凌的命运。是陈添祥骤然现身,只寥寥几个动作,气场慑人,瞬间就让嚣张的混混落荒而逃。
旁人都说他是盛庭最锋利的刀,沾戾气,藏狠性,手上沾过圈子里的纷争,冷漠无情,从无软肋。
可她所见的添祥哥,会给落魄的陌生人留一方安身之地,会细心叮嘱她规避危险,会买清淡温热的饭菜,会沉默地替身陷泥沼的她兜底。
反差巨大,却又莫名契合。
梨浅指尖轻轻抚过枕边那张平整了些许的毕业证,纸张的纹路粗糙真切。十八岁,刚刚结束高中生涯,本该拿着证书奔赴新的生活,可命运跌宕,家破债压,她的人生,骤然坠入深渊。
如今唯一的光亮,竟是这个行走在黑暗里的男人赠予的。
外间,陈添祥依旧靠在长椅上。
狭长的眼眸微阖,眉宇间的冷戾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沉静。指间的烟卷被他摩挲得微微发烫,最终还是被他随手放进了口袋,自始至终,没有点燃分毫。
他常年熬夜,早已习惯了深夜无眠,习惯了在寂静里警惕周遭的一切异动。潜伏的这一年,他步步为营,谨慎隐忍,斩断所有多余的情愫,隔绝所有可能的牵绊,只为稳稳站稳脚跟,完成心底的执念。
他太清楚身处盛庭的代价,心软是死穴,牵绊是软肋。
可今晚撞见梨浅的那一刻,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悄然松动了。
小姑娘太干净了。
像暴雨泥泞里硬生生留存下来的一捧白雪,脆弱、单薄,一碰就碎,眼底的纯粹澄澈,是他混迹黑暗多年,从未见过的干净。他见过太多人为了钱财趋炎附势,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唯独她,身陷绝境,满目茫然,却依旧透着温顺柔软的底色。
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更清楚收留她意味着什么。
盛庭的势力盘根错节,暗地里盯着他的人数不胜数。有人忌惮他的能力,有人记恨他出手平事断了财路,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等着抓他的把柄,等着看他跌落泥潭。
一旦让人知道,他陈添祥金盆洗手般收敛所有戾气,藏了一个干净纯粹的小姑娘在僻静小院,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他的布局会毁于一旦,梨浅也会沦为别人拿捏他最致命的筹码。
夜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巷口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轰鸣,转瞬又归于死寂。
陈添祥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色深不见底,裹挟着淡淡的审慎与坚定。
既留了她,便护到底。
夜半微凉,他起身取了一件干净的薄外套,轻轻搭在里屋的门把手上。夜里巷风阴寒,小院湿气重,他怕小姑娘贪凉睡着,染了风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长椅,背脊挺直,姿态警觉,无声地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守着门后熟睡的人。
一夜浅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晨曦穿透层层叠叠的巷檐,碎碎落在小院的青石板地上,驱散了深夜的湿冷与晦暗。
梨浅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她睡得浅,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是怔愣了几秒,恍惚以为过往的落魄与惶恐都是一场噩梦。直到鼻尖萦绕的清冷气息入怀,她才彻底清醒,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轻手轻脚起身,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推开房门时,晨光恰好落进屋内,勾勒出院中男人挺拔的身影。
陈添祥已经醒了。
他立在院墙旁,背对着房门,黑色的衬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周身褪去了深夜的沉郁,多了几分清晨的利落。他似乎在观察巷口的动静,姿态警惕,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他骤然回头。
晨光落在他轮廓冷硬的眉眼间,柔和了几分周身的戾气,那双漆黑的眸子望过来,平静无波,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梨浅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目光,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垂眸,小声开口
添祥哥,早

少女的声音软糯轻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陈添祥眸光微顿,淡淡应声

早
他收回落在巷口的视线,目光落在她略显局促的小脸上,看着她眼底褪去了昨夜的惶恐,多了几分安稳的光亮,喉间微沉,缓缓开口

今天待在院里,别出门

盛庭那边,我会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