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张真源看着雨，表情有些恍惚。那种恍惚不是发呆，而是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宋亚轩注意到了。他太了解张真源了，他知道这种恍惚意味着什么——雨触发了张真源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那些他不知道、不记得、但身体替他记得的东西。

“你有伞吗？”宋亚轩问。

张真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宋亚轩从书包里抽出一把伞，撑开，然后往张真源那边倾了倾：“走吧，我送你。”

他们没有骑单车。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小鼓在耳边敲。宋亚轩的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张真源一开始还努力和宋亚轩保持一点距离，但雨太大了，他往旁边偏一点就会被淋湿，最后不得不靠得更近。

宋亚轩能感觉到张真源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他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张真源那边又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很快就湿透了。

张真源注意到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宋亚轩湿透的肩膀，皱了一下眉，伸出手把伞往宋亚轩那边推了推：“你自己淋湿了。”

“没事，”宋亚轩笑了笑，“我身体好。”

张真源没有说话，但他做了一件让宋亚轩心脏差点跳出来的事——他伸出手，抓住了宋亚轩撑伞的那只手的手腕，把伞往宋亚轩那边移了移，然后就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搭在宋亚轩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快到不正常。

宋亚轩低头看着张真源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凉意。他想起上一世，在某个雨夜，他抓住张真源的手腕，然后张真源把手抽了回去，说了一句“你不用这样”。

这一次，是他抓住了宋亚轩的手腕。

他没有抽回去。

他们在雨里走了一路，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太大了，大到任何语言都会被淹没，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敢靠得那么近。近到宋亚轩能闻到张真源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近到张真源能感觉到宋亚轩手臂上传来的体温，近到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变成同一片白雾。

到了张真源家楼下，宋亚轩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张真源站在楼道口，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点，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细细的水珠。他的围巾——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被他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宋亚轩。

不是以前那种闪躲的、小心翼翼的看，而是一种直接的、认真的、像是要把什么答案从他的脸上找出来的看。

宋亚轩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但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任由张真源看着自己，像一棵树任由雨水浇灌。他想，你看吧，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我哪里都不去。

张真源看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雨开始变小了，久到有邻居从外面回来，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上楼去了。

最后，张真源开口了。

“宋亚轩，”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做了很久的准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值得。但张真源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不用说那些‘因为我们是朋友’之类的话，”张真源继续说，声音微微发紧，“因为我不信。你对别人的态度和对我的态度不一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你对别人很随意，对我不一样。你注意我，你知道我喜欢喝热的，你知道我怕冷，你知道我下雨天不带伞，你知道我每天几点放学几点到校。这些事情你不可能都知道，除非你特意去记了。你为什么要特意记这些？”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睫毛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是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说这些话。

“你让我觉得很矛盾，”张真源说，“我想靠近你，又怕靠近你。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欠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欠我什么。我每天都在想这些事情，想到晚上睡不着，想到上课走神，想到我觉得自己可能要疯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宋亚轩，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宋亚轩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出来。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张真源说，“你回答完之后，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当做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还是同学，还是朋友，还是可以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但是你一定要回答我，认真的，不能敷衍。”

宋亚轩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了。他张着嘴，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大概知道张真源要问什么，他在心里已经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发现所有的预演都是徒劳的。

张真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你是不是喜欢男生”，不是“你是不是对我有好感”，而是直接的、赤裸的、没有任何修饰的——“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我，不是别人。是我这个人，是我张真源。

宋亚轩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当机了。

他站在那里，撑着那把湿透了的伞，半边肩膀还在往下滴水，校服贴在身上冷得要命。但他的心脏是烫的，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看着张真源，张真源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昏暗的楼道口，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空气里全是雨后的潮湿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