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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流言至,闲语缠身

关山误红妆

时序流转,边关战事陷入胶着。

北狄大军久攻关隘不下,却也并未就此退去,数万铁骑在关外平原安营扎寨,与大靖守军形成对峙之势。双方时不时爆发小规模突袭与拉锯战,日日有伤亡产生,边境之地彻底沦为苦海。

战火蔓延之下,各类流言如同疯长的野草,顺着人流、驿路,迅速扩散到后方每一座城镇。安临镇紧邻前线,自然成了流言汇聚之地。真假难辨的消息交织缠绕,搅得整座小镇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起初只是谈及战事凶险、士卒伤亡,渐渐的,流言开始指向镇守关隘的主将陆惊寒。

有人说北狄兵力强盛,守军节节败退,关隘失守只是迟早之事;有人说陆惊寒年少轻敌,指挥失当,才让大军陷入被动;更有甚者恶意揣测,说他身居高位却贪功冒进,置麾下将士性命于不顾。

市井之中,茶坊酒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人影。恐慌、猜忌、非议,混杂在一起,压抑的氛围笼罩全镇。

流言蜚语,无孔不入,很快便传到了温氏医馆。

前来求医的流民、休整的士卒,闲谈之间,难免提及外界传言。起初温沅只是默默听着,不予置评。她身在近旁,比旁人更清楚前线局势的凶险,也更了解陆惊寒的为人。他身先士卒、日夜坚守,轻伤不下火线,绝非流言中那般不堪。

可谣言一旦传开,便会不断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这日午后,几名镇上的妇人结伴来到医馆问诊,等候之时,便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关外守军撑不住了,再这么打下去,咱们这安临镇怕是也要遭兵祸。”

“可不是嘛,都说那位陆将军年纪轻轻,哪里懂什么打仗。仗打成这样,苦的还不是咱们百姓。”

“温医女和那位将军走得近,依我看,还是早早划清界限的好。万一关隘破了,追究起来,怕是要受牵连。”

话语声声入耳,刻薄又现实。

医馆内其余病患也纷纷侧目,目光落在忙碌的温沅身上,带着打量、探究,甚至几分疏远。乱世之中,人人只求自保,不愿与风口浪尖之人扯上半点关系。

温沅手中整理草药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泛起几分涩然。

她从未想过,远在沙场浴血护国的人,会在后方遭受这般无端非议。他拼尽全力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万千百姓,换来的不是感念,而是猜忌与诋毁。

一旁帮忙打理杂务的乡邻看不下去,出声辩驳:“诸位莫要听信谣言!我亲眼见过陆将军,每日亲自巡城杀敌,身上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从来不曾退缩。若不是他死守关隘,咱们小镇哪能至今安稳?”

妇人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空口无凭,如今满城都是这般说法,难道还会有假?世道乱了,还是小心为妙。”

闲言碎语不曾停歇,目光里的疏离也愈发明显。往日里热情和善的镇民,如今路过医馆,大多刻意绕道而行。偶尔前来问诊,也只是简单求医,不再有半句闲谈。

温沅对此淡然处之。

她行得正坐得端,行医救人,无愧于心,亦无愧与陆惊寒之间的情谊。旁人如何议论,如何猜忌,她无从干涉,也无意辩解。口舌流言,终究是无根浮萍,经不住时间考验。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坐在空庭之中,耳边回想白日里的闲语,心底难免生出委屈与担忧。

他在前方以血肉之躯御敌,承受刀光剑影、生死考验;她在后方,要面对市井流言、旁人非议。相隔数十里,却一同被乱世裹挟,各自承受磨难。

她抬头望向西北关隘的方向,轻声自语:“外界流言纷扰,你不必知晓,只管安心御敌。我在这里,不惧闲语,守好医馆,也守好我们的约定。”

风雨袭来,她自会挺身而立,不躲不避。

千里之外的京城,流言同样蔓延至朱门之内。

朝堂之上,关于西疆战事的争论从未停止。主和派官员借着前线僵持的局势大做文章,不断弹劾武将一派,言语间暗指陆惊寒指挥不力,耗费兵力粮草,建议朝廷遣使议和。

朝堂风向的变动,很快传入丞相府。谢家身居高位,家族荣辱与朝堂局势紧紧相连。谢父每日归家,面色愈发凝重,府中上下也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谢知微身在深闺,纵然不问朝堂政务,也从家人、侍女口中听闻了种种非议陆惊寒的言论。

听闻那些无端诋毁,她当即动了怒。

“一派胡言!”她捏紧手中绢帕,眉眼间满是愤懑,“他在边关日夜苦战,以身挡敌,后方之人足不出户,仅凭几句流言便肆意诋毁英雄,实在太过荒唐!”

在她心中,陆惊寒坦荡勇武,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旁人可以畏惧战事,却不该抹黑浴血守土之人。

侍女连忙劝道:“小姐慎言!如今朝堂局势微妙,这些话万万不可在外提及,免得惹来祸事。”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她知晓世家规矩森严,乱世之中言多必失。可心中的愤慨与心疼,却久久无法平复。

她心心念念之人,在前方流血负伤,还要承受后方的恶意中伤。相隔万里,她无力上前维护,只能在深闺之中暗自气恼、忧心。

她想起远在安临镇的温沅。沅沅与陆将军相交甚笃,如今流言四起,想必她也定然被闲语缠身,处境艰难。

担忧叠加,让她本就郁结的心绪,愈发沉重。她走到窗前,望着远方天际,满心无奈。乱世之中,真心与坚守,仿佛都变得不堪一击。

丞相府书房之内,萧珩奉命前来整理公文。

他全程沉默,将朝堂之上的争论、各方势力的博弈尽收眼底。主和派借机发难,看似针对前线将领,实则是朝堂派系之争。陆惊寒成了权力角逐中的一枚棋子,无端承受诸多攻击。

他心中清明,却人微言轻,无力扭转局势。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望见窗边那道气恼又落寞的身影,心底又是一阵酸涩。他知晓她在为远方之人不平,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当下的他,尚且自身难保,连为她驱散烦忧都做不到。

唯有更加勤勉,步步为营。待到手握话语权的那一日,不仅要护她安稳,亦要还沙场将士一份清白。

书房案前,青衫身影埋首书卷,眼底的决心愈发坚定。

安临镇的流言还在继续,市井的目光依旧疏离。温氏医馆门庭日渐冷清,可温沅依旧每日准时开门,用心救治每一位病患。

风吹庭中残枝,发出簌簌声响。

她早已看淡周遭闲语。

流言蜚语终究会随风散去,而许下的诺言、坚守的本心,会一直留存。

关外沙场之上,陆惊寒依旧身披重甲,立于城头。连日拉锯作战,他面容愈发清瘦,甲胄之下伤痕累累,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意志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尚不知后方的种种非议,一心只系着眼前的关隘、身后的百姓,还有远方小院里,那个静静等候的人。

一场战事,一面沙场浴血,一面流言缠身。

乱世的磨难,从不止刀戈相向。人心猜忌、口舌纷扰,亦是伤人不见血的利刃。

可四颗坚守的心,未曾动摇分毫。

等待仍在继续,煎熬未曾停歇。而命运的暗流,还在暗处缓缓涌动,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