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初战的硝烟尚未散尽,凛冽长风裹着血腥味与沙尘,日复一日吹过连绵关隘。前线厮杀不休的消息,顺着驿道、流民之口,一点点蔓延至后方的安临镇。
这座依关而建的小镇,往日里兼容商旅、驻军与市井,虽近疆界,却始终保有一份安稳烟火。可自边关开战以来,整座小镇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街道上行人稀疏,往日往来的商队尽数绝迹,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连孩童嬉闹的声响都消失无踪。人人侧耳望向西北方向,隐约传来的战鼓与呐喊,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温氏医馆的木门依旧朝夕敞开,只是再无往日闲适光景。
战火燃起,边关伤员、逃难流民源源不断涌向小镇。医馆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药炉终日咕嘟作响,苦涩药香弥漫整座院落,与远处飘来的沙场肃杀气交织在一起。温沅挽着衣袖,日夜穿梭在病患之间,清创、敷药、熬汤、包扎,手脚不曾有半分停歇。
她医术扎实,性情温和,对待伤者流民一视同仁。军中士卒见了她,总会多问几句前线战况,也会断断续续提起陆惊寒的消息。
“温医女,昨日城头一战惨烈,少将军身先士卒,硬生生挡住敌军数轮猛攻,只是肩头添了新伤。”
“将军从不下火线,轻伤从不吭声,依旧日日巡城督战。”
零碎的话语传入耳中,每一句都牵扯着她的心弦。
肩头有伤……
温沅指尖微微一顿,银针险些滑落。脑海中瞬间浮现离别那日,他一身挺拔戎装、目光笃定的模样。不过短短数日,便已浴血负伤。心口像是被冷风灌入,阵阵发紧,担忧与惶恐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压下纷乱心绪,凝神继续诊治。眼下还有无数人等着救治,她不能乱,也不能垮。
白日被繁杂事务填满,尚且能勉强压下杂念。可每当暮色四合,病患陆续离去,医馆重归寂静,偌大的庭院便只剩下她一人,无边的孤寂与牵挂便会汹涌而来。
夕阳西下,余晖将光秃秃的桃树枝桠投下斑驳暗影。温沅收拾好药具,独自坐在往日两人闲谈的石桌旁。石桌冰凉,桌角还留着常年摆放茶炉的浅痕,物是人非的怅然漫过四肢百骸。
从前这个时辰,他总会踏着晚风走来,卸下一身军务疲惫,陪她煮茶闲话。一盏清茶,几句闲谈,便能消解整日辛劳。而今茶炉依旧,煮茶之人却远在千里沙场,生死一线。
她取来陶壶,添水引火,慢慢煮起茶汤。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眼前景象。茶汤沸起,清香漫开,却再无人相对而坐,共品一盏清茶。
她端起茶盏,望向西北天际。暮色渐浓,云层厚重,遮去了落日余晖,也遮去了望向关隘的视线。关山万里,黄沙漫漫,他此刻身在何处?是立于城头御敌,还是在帐中处理军务?伤口可有妥善照料?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却无人作答。
战时驿路受阻,书信往来近乎断绝。从前尚可凭一纸书信互通近况,如今烽烟阻隔,音讯难通。所谓归音,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她能做的,只有守着这座空寂庭院,一日日等待,一日日期盼。
夜深人静,小镇彻底沉入安眠,唯有医馆一盏孤灯长明。
温沅和衣躺在内室床榻,却毫无睡意。耳边似乎总能听见远方隐约的厮杀声,眼前反复浮现长亭送别、桃下许诺的画面。辗转反侧间,索性起身,走到院中伫立。
晚风凛冽,吹得衣衫翻飞,寒意侵骨。她仰头望向夜空,星月被浓云遮蔽,天地一片昏暗。
“陆惊寒。”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务必保重自身,我在这里,一直等你。”
一句等候,重如余生。
她不知这场战事会持续多久,不知前路还有多少凶险,更不知当初的十里红妆之约,能否等到兑现的一日。可她早已下定决心,守着医馆,守着诺言,无论岁月几何,绝不离去。
同一轮夜色之下,千里之外的京城丞相府,亦是心事沉沉。
谢知微独居闺房,连日来寝食难安。边关初战惨烈、将士伤亡、陆惊寒负伤的消息,经由府中出入的官吏、仆从层层传入府中。每一则消息,都让她本就悬着的心,愈发焦灼不安。
她出身世家,自幼锦衣玉食,从未体会过生死别离的苦楚。可如今,那个占据她整颗少女心的人,深陷战火泥潭,她却被困在朱门高墙之内,束手无策。既不能奔赴边关相助,也无法传递半句问候,只能困于方寸闺阁,任由担忧日夜煎熬。
侍女端来安神汤药,轻声劝慰:“小姐,夜深了,喝了药歇息片刻吧。边关有众将士守护,陆将军武艺高强,定会逢凶化吉的。”
谢知微接过药碗,浅尝一口,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一如此刻的心境。
“我知晓道理,可终究放不下。”她眸光黯淡,“相隔万里,音讯全无,连他此刻是生是死,都无从得知。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实在难熬。”
她想起与温沅相伴的岁月,想起沅沅身在安临镇,离战场最近,想来必定也是日夜忧心。同为牵挂一人,一在边关近旁,一在京城深处,两地遥望,同受煎熬。她有心写信宽慰挚友,可乱世路阻,书信能否送达,亦是未知。
夜色渐深,闺中烛火摇曳,映着少女孤寂的身影。一腔倾慕,满腔担忧,被高墙、烽烟、万里关山层层阻隔,无处安放。
丞相府外长街,青衫孤影立于灯下。
萧珩结束了整夜的文书整理,案上堆满边关户籍、粮草调度的卷宗。字里行间,全是战事带来的民生凋敝、边境危局。他看着卷宗之上“伤亡惨重”四字,心底清楚,西疆的苦战才刚刚开始。
他抬眸望向丞相府巍峨的院墙,知晓墙内那道明媚身影,今夜又将彻夜难眠。他心疼她的愁苦,却没有资格上前分担。身份悬殊,心意隐秘,他能做的,唯有继续埋头奋进。
乱世之中,权力与能力是唯一的依仗。他唯有不断向上攀爬,牢牢站稳脚跟,才能在未来风波来袭时,为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夜风卷过长街,寒意四起。他收起书卷,缓步走向简陋官舍。身影融入夜色,深沉的爱意与守护,依旧缄默无声。
安临镇的空庭,京城的深闺,皇城的街巷,西疆的沙场。
四方天地,四段心事。
有人守院待归,孤寂相伴;有人凭栏遥望,执念难消;有人暗处相守,情深不语;有人浴血沙场,负重前行。
烽烟未歇,等待无期。
这座空荡荡的庭院,还会在漫长岁月里,日复一日,静候那一场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归音。而乱世的磨难,才刚刚铺开漫长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