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夕晖尽敛,清霄山门庭染上一层浅浅夜凉。
连日大比落幕,宗门终于归于安静。这些时日,自苏衡比试受伤之后,大半日子都是云峥日日往返照拂、细心看护,端药整院、打理琐事,从未懈怠。
苏衡心底始终存着一桩疑惑。
前段时日,云峥曾莫名躲着他几日,态度疏离缄默,刻意避着独处相见。他几番追问,云峥始终闭口不谈,百般抵赖、死活不认。
次数多了,苏衡也知晓他性子,心里藏事便绝不肯外露分毫,只得作罢,不再多问,只默默记在心底。
今日傍晚,云峥安顿好苏衡,从隔壁院落缓步折返自己小院。
刚踏进门扉,视线微抬,脚步骤然一顿。
院中青石阶前,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青灰素色长袍,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身姿孤挺清冷,负手立于庭院中央,静静抬眸望着天边初升的浅月。周身气场凛冽淡漠,疏离冷寂,自带一派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整片庭院的晚风都似因他沉静下来。
云峥第一眼望去,心底便暗自轻叹——
这份清冷孤绝、寡言沉冷的气质,竟和六师兄玄夜有得一拼。
只是玄夜的冷,是外冷内热;而眼前之人的冷,是沉淀骨血、经年疏离、自带宗主嫡系威严的淡漠。
无需多辨,他早已知晓来人身份。
是他阔别两年、未曾相见的亲兄——凌烬峥。
庭院寂静无声,月色浅浅铺地,落叶轻飘。
云峥敛去所有比试落幕的少年心绪,敛步缓缓走入院中。
身前的青灰长袍人影,未曾回头,未曾转身,仿佛早已听见他归来的脚步声,嗓音低沉微凉,带着一丝沉淀了两年的沉寂,轻轻落于晚风之中:
“好久不见。”
没有亲昵唤弟,没有苛责质问,
只有一句简简单单、跨越两年别离的,好久不见。
云峥站在他身后,指尖微蜷,心底翻涌万千,却终究没唤一声兄长。
他抬眸,望着那人孤挺的背影,语气坦然平和,不躲不避:
“喝茶,还是喝酒。”
凌烬峥闻声缓缓回头,清冷目光落在云峥身上,语调平淡无波:
“何时学会喝酒了?”
云峥神色淡淡,坦然回答:“偶尔和师兄师弟们小酌几口。”
凌烬峥微微颔首,顺势在石桌旁落座:“不必饮酒,还是喝茶吧。”
话音落定,云峥转身便往苏衡的院落跑去。
两院本就相近,他来去自如,早已习惯。苏衡看着他风一阵来、风一阵去的匆忙模样,无奈随口问道:“又怎么了?”
云峥没空答话,只顾着在他屋内翻找,很快翻出一包珍藏茶叶,拿了便折返,全然一副熟稔随性的模样。
庭院里,凌烬峥安静静坐等候。
他不多言、不催促、不探头,只是静静坐在石凳上,目光淡淡落在少年来去的背影里,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沉敛温柔。
不多时,云峥提着茶叶归来,熟练沏茶、注水、温杯,很快将一杯热茶推到兄长面前。
“这茶是老十之前不知从哪寻来的好茶,味道极佳。”云峥随口解释,“之前太好喝,被温辞、苏衡、蓝黎几人瓜分了大半,只剩这点余货,我刚刚才去苏衡那翻出来你尝尝。”
凌烬峥垂眸看着杯中清澄茶汤,安静听他说起栖云峰同门的琐碎日常,没有接话,只轻轻端杯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绵长,确实是顶尖好茶。
“确实是好茶。”他淡淡评价。
两人相对静坐,月下庭前晚风轻拂,寂静无声。
没有争执、没有寒暄、没有多余话语,就这般沉默对坐许久。
云峥太了解自己这位兄长了。
凌烬峥性子沉、耐性极深,若是他不开口,这人真能安安静静陪他坐一整夜。
终究是云峥先妥协,抬眸打破沉默:
“你今日来,做什么?”
凌烬峥抬眼望他,眸色清冷如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嗔:
“怎么?我不能来看你?”
“没有。”云峥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点浅浅意外,“只是有些意外,最先来找我的,会是你。”
凌烬峥避开他的话头,又浅啜一口茶水,终于问出此行最核心的话:
“你不打算回破风枪宗?”
云峥想也没想,语气坚定:“我不想回去。”
凌烬峥眉峰微敛,声线沉了几分,带着宗门规矩的正色:
“你自始至终都是破风枪宗的小少主。常年漂流在外,不成体统。”
云峥抬眸直视他,目光清亮,带着一丝执拗反问:
“所以,你想我回去吗?”
凌烬峥沉默不语。
安静的晚风里,云峥步步追问,压在心底两年的委屈,尽数翻涌而出:
“你想我回去,大师兄想我回去。那他呢?他想我回去吗?”
凌烬峥声线一沉,低声制止:“够了。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父亲。”
云峥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微凉,带着满腹酸涩与不甘:
“是吗?父亲?”
“他可曾尽过半点为人父的责任?”
“从小到大,他何曾费心照看过咱们兄弟半分?哪怕母亲尚在人世,他日日以宗门要务、闭关修行当作借口,常年缺位。我的枪法、立身本事,大半是母亲陪伴、凌骁师兄亲手传授,他连一招一式都未曾指点过我。”
“母亲离世没多久,他便把那女子接入宗门,一同带回的幼子,年纪只比我小两岁。算上年岁便一目了然,母亲活着的时候,二人便早已暗通款曲。”
凌烬峥眉头紧拧,沉声打断:“够了。这是长辈的私事,身为小辈,不该妄议上一辈的是非。”
云峥抬眸直直盯住他,不肯退让分毫:“那兄长当真一点都不介意?若是毫无芥蒂,自从那女子入府之后,你为何日渐与他疏远?时至今日,你当面永远只唤他掌门,从未再叫过一声父亲。”
“你自己心底就跨不过这道坎,又凭什么逼着我装作无事、乖乖回归宗门?就算你们强行捆我回破风枪宗又能如何?我日日看着那一家人,心绪难平,免不了争执吵闹,这般鸡犬不宁,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再者,当初我决意出逃,你若执意阻拦,我半步都踏不出山门。你心里本就不愿困我在牢笼里。”
凌烬峥眸色倏然一震,抬眼定定望向面前的弟弟,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云峥看得透彻,缓缓道出内情:“从前我懵懂不明,事后细细回想才幡然醒悟。那时掌门处处设防,全宗布下密探,严密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连悉心照料我的凌骁一众师兄都在监视之列,所有能暗中帮我脱身之人,全被他牢牢管控。唯独对你,他笃定你素来性子冷淡、不甚亲近我,防备最弱。宗门护山大阵、各处门禁机关尽数由你执掌,凭我粗浅修为,压根破不开层层阵法封锁。若非你暗中顺水推舟、暗中放行,我绝不可能顺利离开破风枪宗。”
“哥,不必自欺欺人了。你心底同样无法接纳那女人与私生子登堂入室,本就不愿我重回压抑的宗门囚笼,何苦反过来逼迫我妥协归宗?”
石桌上清茶渐渐凉透,月色落在凌烬峥青灰色衣袍上,沉寂良久。他素来清冷寡言,被弟弟一语戳破深藏心底的心思,一时无言辩驳,望着眼前已然长大、心思通透的幼弟,满腹难言的纠结尽数凝在眉间。
微凉茶水入喉,凌烬峥缓了许久,低声轻叹:“你是真的长大了。”
云峥垂眸,话音裹着一路走来的孤单:“算不上长大,只是早早明白,再也没有兄长们时时刻刻替我挡风兜底,凡事只能靠自己。”
他抬眼望向身前青灰衣袍的兄长,眼底满是诚恳:“宗门上下人人都觉得你素来厌烦我、疏离我,可儿时我闯下无数祸事,除去大师兄处处包容,暗地里默默替我收拾烂摊子、帮我遮掩过错的,一直都是你。从前我懵懂不懂你的心思,错怪你冷冰冰不近人情,今日一句迟来的对不起,还望兄长收下。”
凌烬峥素来冷硬的心弦骤然一颤,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里泛起细碎水光,隐忍的泪花在眼底盘旋。他默然起身,迈步上前,伸手轻轻将坐着的云峥揽入怀中,把少年的头稳稳按在自己胸口,掌心一下下温柔摩挲他的发顶。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哪里需要说什么抱歉。”他嗓音比往日柔和数分,“母亲早早离世,身为兄长,护你本就是分内之事。我天生性情孤僻,不擅温情表达,故而常年对你神色冷淡,反倒让你心生隔阂。”
被兄长抱在怀里,云峥心头积压两年的郁结尽数化开,轻声道:“小时候偶尔会别扭,埋怨你太过冷淡不爱亲近,却从来没有真的怨恨、厌烦过你。来到栖云峰之后,在一众师兄师姐的陪伴开导下,我慢慢全都想明白了,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护我,你是世上最好的兄长。”
夜色清宁,皓月悬空,庭院晚风徐徐漫过青石石桌。
凌烬峥立身站定,稳稳环抱着端坐石凳上的弟弟,骨肉羁绊在月色里缓缓流淌,过往误会、离别酸楚,全都消融在这一场迟来的相拥之中。桌上凉茶氤氲淡淡雾气,静悄悄的小院里,只剩兄弟二人无声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