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台之上，凌玄尊主望着下方热闹窃语、满心雀跃的新晋弟子，抬手轻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声线庄重温和，缓缓官宣安排：

“外门弟子已然敲定，全数交由景昭尊主与文疏尊主管束培育。如今内门一百二十一人，无需你们自行择峰。这几日四重试炼，我与诸位师弟师妹皆看在眼里，各人品性、天赋、心性、韧性，皆了然于心。”

“今日，便由我九峰尊主，亲自择徒分峰。”

话音落，凌玄尊主目光落向立在最末、一身素白清浅的少年尊主，语带温和：

“小九，你来先选。”

苏清衍眉眼温淡，身姿清逸，闻言微微垂眸，轻声回道：

“师兄，我便不选了。我门下……有尘屿一人足矣。”

他性子素来恬淡寡欲，独居一峰，惯了清净无扰，从未想过广收门徒、热闹山门。

此言一出，旁边的清瑶尊主当即温柔劝道：

“小九，你那栖云峰常年冷冷清清，整座山峰就你师徒二人，太过孤寂。今日难得大批良才入世，便多选几位弟子吧。”

海宸尊主也笑着附和：

“是啊师弟，我们各峰弟子满堂，唯独你峰清冷寂寥。挑几个合眼缘的，也算给你栖云峰添点烟火热闹。”

其余几位峰主纷纷应声劝说，句句真心，皆是疼惜这位最小的师弟常年孤守空山。

众人轮番劝说，苏清衍素来温和软糯，不善辩驳，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一众师兄师姐的好意。

他微微沉默，眸光轻转，落在身侧立着的唯一亲传大弟子身上。

那少年白衣清寂、气质端稳、气度从容，正是栖微峰首徒——尘屿

苏清衍声音轻浅温柔：

“尘屿。”

尘屿垂首躬身：“师尊。”

“你替为师，去择几位师弟师妹入峰吧。”

尘屿抬眸，目光清润澄澈，先恭恭敬敬看了眼自家师尊，又朝诸位师伯点头行礼，应声遵令：

“是，师尊。”

语罢，他缓步走下高台，身姿端正从容，立于一众新晋内门弟子之前。

所有少年少女屏息凝神，纷纷抬眸望着这位气质绝尘、温润端方的大师兄。

尘屿目光静静扫过人群，不疾不徐，一眼便看中了几人。

他抬手轻点，声音清稳有度：

“苏衡、昭恒、云臻、苗绾。”

四人猝不及防，猛地一愣，眼底满是意外。

苏衡心性缜密、擅观天机阵道，最合栖微清净道心；

少珩沉稳内敛、遇事有度，韧性极佳；

云臻通透机敏、临危不乱，品性纯粹；

苗绾活泼赤诚、心性干净，灵动纯真。

四人皆是试炼中最重情义、本心最善的良才。

点完四人名字，尘屿便静静立在原地，不再多选一人，恭谨静待师尊与诸位师伯示下。

下方被点到的四人又惊又喜，尤其是苗绾，眼睛瞬间亮得彻底，满心欢喜。

方才还心心念念盼着能入栖微峰、追随苏清衍师尊，此刻竟真的被大师兄亲自选中，一时小脸雀跃不已，满心都是撞破幸运的欢喜。

未被点到的景曜、温辞、玄夜、屿澜·萨维几人微微相视，心底虽有少许落空，却也依旧安然静待后续安排。

高台之上，八位峰主看着沉鱼挑选的四人，个个品性干净、心性纯良，皆是最贴合栖微峰道韵的孩子，纷纷满意颔首。

清瑶尊主含笑轻声：

“沉鱼眼光，随了小九，通透温柔，最识本心。”

台下其余弟子依旧满心忐忑，静待各峰挑选。

人群里，景曜与温辞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心意。

二人本就无意顶尖主峰、无上道法。

他们自凡尘出逃，历尽颠沛坎坷，所求从来不是扬名仙途、威震四海。不过是一方清净安稳的栖身之地，有一艺傍身、有道可修、无争无扰、岁岁平安便足矣。

栖云峰清雅淡然、与世无争，恰恰是他们心中最理想的归宿。

不愿去争抢各峰大热名额、不愿挤占旁人前程，二人当即一同上前。

对着高台诸位峰主深深躬身一礼，又对身前的沉鱼温和行礼，声音端正诚恳：

“诸位尊主，大师兄，我二人亦愿归入栖云峰门下，还望成全。”

尘屿眸色微柔，轻轻颔首。

高台上，清瑶尊主见此情景，眉眼含笑，当即站了出来。

她看向身侧安静恬淡的苏清衍，温声开口：

“小九，尘屿方才只选了四人，如今再加景曜、温辞二人，也不过区区六人，依旧太过冷清。你这山峰清冷太多年，今日师姐便替你再多挑几个合眼缘的好孩子。”

苏清衍微怔，素来恬淡的眉眼染上一丝浅淡无奈，刚想轻声推辞：“师姐，我……”

话还未出口，清瑶尊主已然笑着掠身落至弟子之前，干脆利落地抬手点出名号。

“灵殊、玄夜、蓝黎、屿澜·萨维”

短短数声，将余下几人尽数划入栖微峰名册。

点完名，清瑶尊主笑着回身，看向高台一脸无措的苏清衍，柔声打趣：

“你看，这下多好。算上你、沉鱼，再加上这十位新弟子，栖微峰足足十二人。热热闹闹、烟火满堂，再也不是从前冷冷清清、只剩师徒二人孤守空山的模样了。”

旁边几位峰主皆是满眼宠溺，笑着附和。

“是啊小九，这下你峰终于兴旺起来了。”

“往后有人相伴、有徒可护，再也不必孤身守一山风月。”

“这般多心性纯良、重情重义的孩子陪着你，再好不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是疼惜、是成全。

苏清衍看着一众师兄师姐热忱温和的模样，看着下方一双双干净纯粹的少年眼眸，性子本就温软，根本推辞不过。

他无奈轻轻一叹，眉眼漾开浅淡温柔，微微颔首：

“……便听诸位师兄师姐的吧。”

至此尘埃落定。

方才试炼一路并肩、生死相守的十人，全员归入栖微峰，苏清衍门下。

立在人群中的尘屿，眼底瞬间漾开真切柔和的笑意。

常年清冷孤寂的栖微峰，终于不再只有他与师尊两两相对、空山寂静。

从今往后，他有师弟、有师妹，有满堂鲜活年少，有一峰烟火热闹。

满心欢喜者众多，唯独一人例外。

玄夜立在队伍末尾，眉眼依旧清冷，心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遗憾。

他本一心向往震天峰。

他身负血海深仇，双亲惨死、部族倾覆，那些仇敌尚在世间逍遥。他所求从不是清心静养、无为修道，而是无上剑道、杀伐之力。

他想入主峰，学最凌厉的剑法、修最刚猛的杀伐道法，来日手刃仇敌，告慰父母亡魂。

他厌弃魔族宿命，却从未放下心中血海深仇。

只是命运弄人，兜兜转转，终究被直接归入了最清净、最无为的栖云峰。

可短暂失落过后，玄夜很快敛去心绪，恢复一脸淡漠。

他心底暗自思忖。

清霄门道法互通，各峰典籍共享。

纵使不入震天峰，只要身在清霄，只要他肯苦修、肯磨砺，依旧能习得无上剑术、练就杀伐本领。

入哪座峰，从哪位师，终究无碍。

只要能留在清霄、安稳修行、养己锋芒，他终有一日，能凭手中剑，报尽天下仇。

一念至此，玄夜压下所有不甘，垂眸静立，默然从命。

喧闹满场，少年新生。

空山落雪终逢春，清风拂山，满堂年少自此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