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重生:开着房车碾碎那个碧池》
第40章:雪地
芝艳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以下的裤子被雪水浸透,冷得像两块铁板贴在皮肤上。久到脸上的血凝固了,变成黑色的硬壳,一碰就掉渣。久到风停了,雪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还跪在这里干什么。债还了吗?不知道。债还得完吗?还不完。她知道。从大学第一天开始欠下的,一桩桩一件件,叠起来比她还高。她拿什么还?拿这条命?这条命不值钱。
她抬起头,看着那辆房车。车门关着,灯亮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她们在里面。吃热饭,喝热汤,围坐在一起说笑。她曾经也在那个圈子里,不是中心,但在里面。是她自己走出去的。不,不是走出去的,是被人推出去的。被自己推出去的。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我以为”,每一句“下次我请你”——都是她自己说的,自己做的,自己选的。没有人逼她出轨,没有人逼她撒谎,没有人逼她在暴风雪里丢下江安她们。是她自己选的。
芝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冻疮、裂口、血痂、茧子。指甲断了一半,边缘全是倒刺,指节肿得像萝卜。这双手以前涂着昂贵的指甲油,被无数人夸过“手好漂亮”。现在它像一双老人的手,粗糙、丑陋、布满了生活的痕迹。不是生活的痕迹,是她自己作的痕迹。
她试着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以下的部位已经没有知觉了。她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腿一软,又摔了。第二次站起来成功了。她站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雪。
她转过身,朝西区走去。不是回帐篷——那顶帐篷已经不属于她了,朴敏浩不在了,她住进去只会想起他的脸。她去诊所。不是看病,是帮忙。江羽说“你可以试一下,不是用嘴试,是用行动试”。她试。不知道能不能试成,但至少试一下。
诊所里很忙。暴风雪之后伤员多,冻伤的、摔伤的、被冻尸咬伤的——床位不够,有些病人只能坐在椅子上挂点滴。护士看到芝艳走进来,愣了一下。她的脸太吓人了——肿得像猪头,青一块紫一块,鼻梁歪着,左眼肿成一条缝,嘴唇上的血痂还没掉干净。
“你……要看病吗?”护士问。
“不看病,”芝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帮忙。递纱布,洗器械,什么都行。”
护士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那边有一盆脏纱布,你先去洗了吧。”
芝艳走过去,端起那盆脏纱布,走到清洗池旁边。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冰得扎手。她把纱布一条一条地拿出来,用肥皂搓,搓完放在清水里漂,漂完拧干,叠好,放进消毒锅里。动作很慢,但不笨。她以前帮朴敏浩洗过衣服,在冰水里,手冻得通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受苦。现在不觉得了,她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早该做了。
江羽从诊室出来,看到芝艳蹲在清洗池旁边洗纱布。她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但那件旧羽绒服她认得。朴敏浩的。江羽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诊室,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阿三不在安全区了。
芝艳问过老朴,老朴说阿三天前就走了。往南,一个人,背着一个背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芝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冻伤患者换药。她的手停了一下,纱布在病人脚上悬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包。她没有感觉了。不是不伤心,是伤心的额度用完了。朴敏浩死的时候,她把额度用光了。对阿三,她连一分都不想花。
她包好纱布,站起来,把用过的纱布放进垃圾桶。然后去洗了手,回来继续给下一个病人换药。
晚上,房车里。
四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边,桌上摆着陆可煮的辣豆腐汤。红彤彤的一锅,豆腐嫩嫩的,配着米饭和泡菜。陆可吃得很香,江羽吃得很慢,程冉安静地吃着。江安看着她们三个,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烫的,辣的,滑的。
“芝艳在诊所帮忙,”江羽说。
三个人的筷子同时停了一下。陆可先开口:“帮忙?她?帮什么忙?”
“洗纱布。递东西。换药的时候打下手。”
陆可哼了一声。“她那是良心发现了?”
“不知道,”江羽说,“但她洗纱布洗得很认真。比诊所原来的护工洗得干净。”
陆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程冉没有说话,她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有夹东西。江安看到了,没说话。
江安夹了一块泡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她愿意洗,就让她洗。她不愿意洗,我们也不欠她。她欠我们,还不完。但我们可以不要她还。不是因为我们大度,是因为不值得我们把时间花在追债上。”
陆可想了想。“也对。追债太累了。不如吃豆腐。”
她夹了一大块豆腐,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江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雪停了。探照灯的光柱还在雪地上扫来扫去,但频率低了很多,像一只渐渐失去耐心的眼睛。安全区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西区的帐篷区传过来,被风带得很远很远。
芝艳蹲在诊所门口,端着一碗凉了的热汤。是护士给她的,说“喝点热的,暖暖身子”。汤早就凉了,塑料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像一层膜。芝艳捧着那碗凉汤,慢慢地喝。咸的,油的,不好喝。但这是她今天吃的第一顿东西。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在喝什么珍贵的东西。
远处,房车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透过防弹玻璃照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晕。芝艳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她没有走过去,没有想走进去。那扇门关上了,不会再为她打开。她知道。但光可以看到。光不需要门。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走回诊所。里面还有病人等着换药,纱布等着洗,器械等着消毒。
她走进诊所,灯很亮,白炽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些青紫的淤痕照得更清楚。但她没有躲。她走到清洗池旁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下一盆纱布。手很凉,水很冰,但她没有停。不是因为她不怕冷,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有些事,不是等你想做的时候才做,是你该做的时候就要做。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冷不冷,不管你累不累。该你做的,你就得做。
这是朴敏浩教她的,用命教的。她不会了,但她可以学。学得慢一点,笨一点,但至少——在学。
(第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