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手臂上的伤,是为她挡下那场爆炸留下的。
狰狞的伤口,即便经过了初步处理,依旧能看到焦黑的边缘和外翻的皮肉。
墨瑶正低着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些坏死的组织。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客栈的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李白压抑着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李白醒着,一双桃花眼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盯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总是那么冷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终于,最后一块碎肉被清理干净,墨瑶开始为他缠上新的绷带。
她依旧一言不发,仿佛在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机关造物。
包扎完毕,她收起工具箱,转身走向了桌案。
那里,铺满了她熬了一整夜画出的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推演。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图纸,走回床边。
这是我根据现有线索制定的新计划。

她的声音平淡,不带一丝起伏,就像在稷下的课堂上做汇报。
我们的目标,“鬼谋”,极度狡猾。强攻只会打草惊蛇。我计划分三步,第一步是渗透……


够了。
李白的声音沙哑,打断了她。
墨瑶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他。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你的计划,我没兴趣。
墨瑶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手中的图纸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我准备了三种备用方案,风险都控制在……


我说,我没兴趣。
李白看都没看那卷图纸,伸手,将它拨到了一边。
图纸滚落在地,沾上了灰尘。
那上面,有她熬夜时滴落的茶渍,有她为了计算一个最优路径而反复修改的痕迹。
现在,它像被丢弃的垃圾一样,躺在冰冷的地上。

你的这些纸上谈兵,没用。
李白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狠狠砸在墨瑶的心上。

敌人,从来不会按照你写好的剧本走。
墨瑶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能忍受敌人的刀剑,能忍受计划失败的挫败。
但她不能忍受,自己拼尽心血换来的东西,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全盘否定。
尤其,是被她最在乎的伙伴。
没用?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什么有用?你那套个人英雄主义吗?不顾伤势,一个人冲上去,然后呢?再像昨天一样,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地回来?


那也比你躲在后面,把所有人都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要好!
李白也被激怒了,他撑着坐起身,肩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而渗出血迹。
我没有!

墨瑶终于失控了,冲着他吼了出来。
我做的每一个计划,都是为了让我们能赢!能活下来!


是吗?那诸葛亮呢?
李白冷笑一声,眼神冰冷。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的计谋比我的剑更可靠?所以你现在连计划都要先去找他商量了?
诸葛亮?
墨瑶愣住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确实跟李白提过,想就“鬼谋”的机关风格,请教一下同样精通此道的诸葛亮。
她当时只是出于技术探讨的目的。
可在这男人听来,竟然变成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墨瑶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想再和他争辩一个字。
这个男人,根本不懂她。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这个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待了。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栓的刹那。
一股巨力从身后传来,她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
天旋地转间,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地拽了回去。
“砰!”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李白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像铁箍一样,从身后死死地圈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了怀里。
李白!你放开我!

墨瑶剧烈地挣扎起来,用手肘去顶他的胸口。
可那怀抱收得更紧了,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李白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肌肤上,带着浓重的、压抑的气息。
他的心跳,强而有力,一声声,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击着她的后背。
像是在擂鼓。
你疯了!放手!

墨瑶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她感觉到,抱着她的这具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是在……害怕?

别走。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脆弱和……恳求。

别去找他。
他的声音很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墨瑶的身体僵住了,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我看到了。

我看到诸葛亮看你的眼神。
李白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不加掩饰的酸味和怒意。

那家伙看你的眼神,不止是欣赏。他想把你,变成他的收藏品!
墨瑶的大脑,彻底当机。
她……她没听错吧?
李白这莫名其妙的怒火,这不可理喻的行为……
竟然是因为,他在吃醋?
因为自己想去向诸葛亮请教问题,这个男人就气成了这样?
一股荒唐又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冲散了她所有的愤怒和委屈。

我不是不信你。
李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墨瑶,你的计划每次都很好,天衣无缝。

可每一次,你都把自己,也算成了计划里可以牺牲的代价。

我怕了。

我真的怕了。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进了墨瑶的心里。
所有的怒火、委屈、不解,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腔的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
原来,他不是不尊重她的心血。
他只是,太在乎。
在乎到口不择言,在乎到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用最伤人的话,来掩饰自己最深的恐惧。
墨瑶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她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抱着。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瑶抬起手,覆盖在了他圈在自己腰间的大手上。
我不去找他。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过的妥协和温柔。
我们用我的计划,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李白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李白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
墨瑶的脸颊还带着一丝红晕,她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长乐坊的侍从。
侍从恭敬地递上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
墨瑶姑娘,李白公子。我家主人说明日曲江池有场诗会,邀二位务必赏光。

墨瑶接过请柬,正要道谢。
一张薄薄的、黑色的莲花花瓣,却从请柬的夹缝中,悄然滑落。
墨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弯腰捡起花瓣,入手冰凉。
在她指尖温度的催化下,花瓣上,一行用特殊药水写成的、血红色的小字,缓缓浮现。
“寿宴的禁忌机关,需要一位‘宗师’来完成最后的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