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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普济寺后山,
一坐北朝南的庭院里,一身青衫的少女站在院中,她对面坐着的是一身女装的童禹坤,
“出门右转不送,谢谢。”童禹坤头疼,
谁能想到这女装穿了,居然一时半会儿换不回去了啊,
思索间他一个闪身就上了瓦,
“哎,你这人这么这样啊?!”立竹站起身后有些着急地对那貌美女子喊,
那人站在屋顶,回头看了眼立竹,到底还是解释了两句,清朗的男声从那美人身上发出,
这竟然是个男儿身,
“人不是马上就到了嘛,我这替身不走等着被抓吗?”
“他不会马上回来的,此行不只是为了苏家!你若走了,若苏家的人发现了端倪,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那你家小姐也忒不会做人了,既然给了钱让我办事,能不能保证一下我的清净,我再不跑,那姓余的抓到我,又要没完没了了!”童禹坤撂下这句话,身影消失不见。
门口传来声响,只见院口有一人走了进来,
余宇涵一袭玄色劲装,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看到石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最后落在立竹身上。
“人呢?”
立竹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手指僵硬地指了指屋顶。
余宇涵抬头。
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瓦片上打着旋,慢慢滚到了檐角,掉了下去。
“你说呢?!”立竹反问,声音里带着无奈,瞪了余宇涵一眼,
这都什么事啊,余小将军是和那位有仇吗?
……
马车刚进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被人流的热闹淹没,
苏新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琼州的街景从眼前慢慢流过。
路边的摊贩、行人、招牌幌子,一切都陌生,又莫名让人觉得熟悉。
他大哥如果在的话,此刻大概会兴致勃勃地和他忆起往昔,
可惜他不在了。
车帘刚放下,马车忽然一沉。
不是路面颠簸的那种沉,是有人,从高处落下来,准确地落在了车顶上。
车厢晃了一下,苏新皓扶住车壁,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就被人掀开了。
那人迅速钻了进来。
一身女装,发髻歪了,簪子快掉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一半,活像从哪场混乱里刚逃出来的。
他在苏新皓对面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苏新皓刚开口。
“嘘。”那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边解释边观察着外面情况,“借个地方躲躲,别出声。”
苏新皓看着他那身水蓝色的衣裙,从他歪歪扭扭的发髻,落到他那张略显狼狈的脸,认出了他。
“童禹坤?”苏新皓惊讶。
童禹坤闻言愣了一下,扭头看到了苏新皓的脸,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哎?!还真是你啊,小苏,我就说张泽禹在赶车,车上能是谁呢!?”
“你怎么…”
“等等等等,先别叙旧了。”童禹坤摆手,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把车帘拉好,“先让我躲了那个瘟神再说啊?”
苏新皓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壁里的样子,眉眼弯了弯。
“你这是躲谁呢?”
“一个麻烦。”童禹坤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很是头疼道,“天大的麻烦。”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那蹄声很稳,不紧不慢,像骑马的人根本不赶时间,只是在街上闲逛。
直到那人停在了他的马车前,张泽禹抬眼对上马上的人,嘴角带笑,眉眼轻挑,
“好狗不挡道,没听说过吗?”
余宇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张泽禹脸上扫过,落在马车上,又从马车上移回来。
那张冷峻的脸上荡开笑容,像是有些无奈,“你这张嘴是不会讲什么好听话吗?”
苏新皓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那骏马上的男人,侧脸轮廓冷峻,下颌线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的手搭在缰绳上,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余宇涵。
苏新皓没见过他本人,但见过画像。
在京都的时候,书於蔓和他聊天的时候讲过这位,
余宇涵,出身将门,祖父余烈是开国功臣,父亲余旭战死北境时他才十二岁,从此由祖父一手带大。
祖父余烈教他读书识字,也教他行军打仗,如今他刚及弱冠,便驻守恭州,手握边关兵权,
当然他和於蔓会聊到他,只是因为这人是彻头彻尾的三皇子党,
不过即使如此,这位少年将军依旧是京中不少女子的深闺梦里人。
但当初画像上的余宇涵穿着铠甲,威风凛凛,像庙里泥塑的武神。
此刻见了真人,只觉得比画像更……怎么说呢,这样的人,实在不像一个会被美人计骗到的人。
听闻童禹坤色诱他,苏新皓还曾疑惑过为何他会想到这种方法,如今看来,他却觉得这其中的事,不简单啊。
美人计,能不能奏效看来也是要分人的啊。
不过,他怎么会在琼州?
苏新皓思索间,目光已经从余宇涵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身边这个缩成一团的人身上。
童禹坤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头,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走了吗?”童禹坤闷声问。
“还没。”
车外,
张泽禹冷笑一声,“对你,我一向没什么好话。”
余宇涵神色未变依旧在笑,他没有接话,手却搭上了剑柄。
动作很慢,不像是要拔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张泽禹也不急,靠在车辕上,双臂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丝毫不惧。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路边的行人纷纷避开,有好事者远远地站着看热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不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厢里,苏新皓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微微蹙眉,恰在此时,车帘被风吹起一角。
只是一角,巴掌大的缝隙,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车厢里昏暗的光线和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余宇涵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那一角上。
他看见了苏新皓。
只是一瞥,快得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但只是这一眼,他还是看到了,车内那人侧坐在车厢里,穿着一件锦白色衣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天然粉黛自雕琢,
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看向车帘的方向,但那一瞬间,车帘掀起的风,阳光漏进去的光,照在那人身上的角度,一切都刚刚好,
是贵人。
余宇涵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张泽禹注意到了那一下停顿,他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沉了沉。
“余小将军,还请让路啊。”他开口把走神的余宇涵拉回现实,声音也冷了下来,
余宇涵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扯了一下缰绳,策马让开了路。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了两下,马身横转,让出了半边街道。
他没有走,就骑在马上,看着马车从他面前缓缓驶过。
车轮碾过路面,骨碌骨碌的。
马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车帘又被风吹起了一角。
这一次,苏新皓刚好偏过头来。
他看见了余宇涵,只是目光恰好撞上了。
马车在动,马在动,风在动,车帘在动,两个人的目光就那么短短地交汇了一瞬。
苏新皓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礼貌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而这也让余宇涵彻底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之前没有见过苏新皓,但这个瞬间,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苏家不愿意轻易放手这个弃子了,这位实在生的好,
他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惊艳的长相,而是很收敛的、需要多看几眼才能品出味道的精致。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流畅如一笔写意的勾勒。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病态苍白,而是玉一样的、温润的白,像是连阳光落在他脸上都会变得柔和一些。
他看着你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莫名让人心动,
余宇涵见过不少好看的人。
汴京的世家贵女,边关的异族美人,江湖上的侠女歌姬,各种各样的好看。
但苏新皓的好看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看完了发现已经移不开目光的好看。
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
不声不响的,但你就是挪不开眼了。
马车从余宇涵身边驶过,车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视线。
街上的热闹依旧,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小孩追逐打闹的尖叫,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余宇涵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马车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他眸色深沉,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眉眼又一次荡开笑意,
人,被他等到了啊。
马车缓缓前行,马车里,童禹坤坐了起来,“走了?”
“走了。”苏新皓说。
童禹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座位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烦死我了…这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了就撕不下来。”
“他就是余宇涵?”苏新皓问。
“对啊,你都不知道,我上次刺杀没成功就算了,为什么我都回琼州了,还阴魂不散啊!!”童禹坤抱怨,惹得苏新皓笑了出来,
“说起来,人找到了吗?”苏新皓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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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城,南边,一乞丐窝里,
左航走进去看到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少年,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本色的破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比他的脸还干净。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那手的形状很好看,却实在不像一个乞丐该有的手。
左航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上了。
张桂源抬眼对上左航的眸,他听到那个人轻声开口,
“做个交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