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他面前的路变了。
他刚才看到的是一条笔直的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女孩。
现在他看到的是三条岔路,每一条都一模一样,每一条都望不到头。
他眨了眨眼。
三条岔路变成了五条。
他摇了摇头。五条变成了三条,又变成了五条,又变成了十条。
每一条路的路面上都蹲着一个小女孩,穿着同样的校服,背着同样的兔子书包,扎着同样的辫子。
“什么鬼……”
他伸手去摸面前的空气。手伸出去,穿过了那些小女孩的身影,什么也没碰到。
那些影子在他手指穿过的时候晃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碎,然后又慢慢聚拢。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苗疆那边,他只是个跑腿的。
蛊王门下的外围弟子,学了几手粗浅的蛊术,会养几种低级的蛊虫。
他的任务很简单——在洛城城南的几个小区投放蛊虫母体,贴符,然后离开。
上面说过,洛城有高手。
但他没想到高手是个扎着辫子、穿着幼儿园校服的小女孩。
付书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是按照弟弟教的,伸手,感受风,在心里想“让他看不见我”和“让他看到很多个我”。然后就成这样了。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转圈,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像在赶蚊子。
他的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含混不清,但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手心里那团蠕动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落地就散开了。
几十只小虫从里面爬出来,朝四面八方散开。
有些爬向墙壁,有些爬向地面,有些朝付书瑶的方向爬过来。
付书瑶看到那些虫子,终于叫出来了。
不是尖叫,是喊。
“弟弟——!”
付九幽在婴儿房里听到了。
不是听到声音,是感知到了。
附着在付书瑶身上的那缕神识印记在震动,比上次在老城区巷子里震动得还剧烈。
他上次的印记被用掉了,后来又偷偷补了一个。
这次他没有犹豫。神识瞬间扩散出去,锁定了付书瑶的位置。
离幼儿园不远的一条巷子,死胡同。
他的神识扫过巷子里的场景。
付书瑶站在巷子尽头,两只手伸在前面,浑身在发抖,但姿势没乱。
她面前站着一个瘦长脸的男人,正在原地转圈,眼神涣散,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地上散落着几十只灰白色的小虫,正朝四面八方爬。
幻术。付书瑶的幻术起作用了。
那个男人的心智被迷住了,但他的蛊虫不受幻术影响,本能地在寻找猎物。
付九幽的神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拳头,从空中砸了下去。
不是砸那个男人,是砸那些虫子。
神识碾压过的地方,灰白色的虫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只接一只,像踩爆了一串小气泡。
几十只虫子在不到两秒内全部被碾成了粉末,散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个男人被神识冲击的余波扫到,身体晃了一下,两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面前的那些岔路和那些小女孩的身影全部消失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自己,和远处巷子尽头蹲着的一个小女孩。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到付书瑶只看到一个深色的影子从巷口闪过,就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付书瑶还保持着两只手伸出去的姿势,浑身僵硬。
她的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那些虫子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面粉,洒了一地。
她的鞋尖沾了一点,她赶紧在墙上蹭了蹭,把粉末蹭掉。
“书瑶。”
弟弟的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贴着她的耳朵,像在她旁边说话一样。
她猛地转头,身边没有人。
“别找了,我在家里。你现在从巷子里出来,走大路回家。不要跑,正常走。
路上有人问你怎么了,就说摔了一跤。”
付书瑶张了张嘴,想说“我好害怕”,但嘴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没事了。他跑了。短时间不敢回来。”
付书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手背上蹭了墙灰,擦得脸上全是灰一道白一道。
她走出巷子,上了大路。
大路上有人了。
卖水果的推着三轮车在吆喝,一个阿姨牵着一只白色的狗在散步,两个骑自行车的中学生从她身边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阳光照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一块明一块暗。
她走在阳光里,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张姨了。
张姨骑着电动车从对面过来,车筐里装着菜,脸上全是汗。
她看到付书瑶的时候,电动车差点没刹住,车头歪了两下才稳住。
“书瑶!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我让你在幼儿园等我!
我去接你的时候门卫说你走了,吓死我了!”
付书瑶没说话,爬上了电动车的后座,两只手搂住张姨的腰。
“怎么了?脸怎么花了?摔跤了?”
“嗯。摔了一跤。”
“摔哪了?疼不疼?”
“不疼了。”
张姨叹了口气,发动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
风吹在付书瑶脸上,吹干了眼泪,把她的辫子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松手,一直搂着张姨的腰,搂得很紧。
付书瑶到家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来哭过了。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到婴儿房门口。
付九幽躺在婴儿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的颜色也淡了。
刚才那一下神识碾压,又耗了他不少灵气。
付书瑶走进来,扒着婴儿床的栏杆,往里看。
“弟弟。”
付九幽睁开眼。
“你是不是又救了我一次?”
“你这次是自己救的自己。
你的幻术困住了他,他才没来得及伤你。
我只是帮你把虫子清理了。”
付书瑶沉默了几秒。她把下巴搁在栏杆上,两只手抓着栏杆,像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小动物。
“弟弟,那个人的虫子,好恶心。”
“嗯。”
“他是不是就是妈妈说的那个蛊师?”
“是他。但不是最大的那个。他上面还有人。”
付书瑶又沉默了一会儿。
“弟弟,我不想再遇到他了。”
“不会再遇到了。他今晚就会离开洛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蛊虫被灭了,任务失败了。
他上面的人不会留一个暴露身份的家伙在这里。”
付书瑶想了想,觉得弟弟说的有道理。
她从栏杆上抬起下巴,伸手在付九幽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弟弟你的脸今天不软了,有点凉。”
“嗯。累了就会凉。”
“那你好好休息。我不吵你了。”
付书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掉在地上的兔子玩偶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婴儿床的角落里,挨着付九幽的脚边。
“让兔子陪你。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看着你。”
付九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脏兮兮的兔子,又看了一眼姐姐。
她的眼眶底下还有没擦干净的灰,鼻尖红红的,辫子扎得一边高一边低。
“好。”
付书瑶笑了一下,跑出去了。
婴儿房里安静下来。
付九幽把脚边的兔子玩偶往旁边踢了踢,踢到床尾。
过了几秒,又用脚勾回来,让兔子的脑袋枕在自己脚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