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唐家女儿

昭阳殿的书案靠着西窗。唐心暖每日午后会在那里坐一会儿,也不一定看书或写字,有时候就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天光从明亮渐渐变成暖黄色,再变成暗蓝色。闳儿问她“母妃在看什么”的时候,她总是说“在看树”,但她的目光其实没有落在树上,她只是在看。在看那些光影的变化,在看风吹过廊下那些麦捆时穗子微微晃动的样子。

这一日午后,她照旧坐在窗前,手边摊着一本已经翻了很久的《齐民要术》。她没有在读,只是把手搭在书页上,目光落在窗外更远的地方——越过永宁宫的屋檐,越过城墙,落在一片她看不见但知道它存在的田野上。那片田是闳儿春天翻的,初夏种下的麦子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再过两个月就该抽穗了。

她看着,没有计算日子,只是看着。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但已经听出是谁——闳儿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弘儿重一些,比刘彻轻一些,像他种地时踩在田垄上的那种节奏。他从连廊那头走过来,停在了窗外。隔着一扇窗,他弯下腰来看着窗内的唐心暖:“母妃,你在看什么?”

唐心暖抬起头,看着儿子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在看你的麦田。”

闳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田野:“还早。要秋天才能收。”

“我知道。”唐心暖说,“不急。”

闳儿站在窗外没有走。过了一会儿,他问:“母妃,你小时候住在江南的时候,窗前有什么?”唐心暖想了想:“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下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秦淮河的水声。窗子比这个小,木头框的,下雨天会往里渗水。我坐在窗前,就能听到整条巷子里的声音。”

闳儿安静地听完,没有说“江南真好”或“那母妃想不想回去”。他想了想,说:“那母妃现在窗前的风景,比那时候大。”唐心暖看着他:“是大了。现在窗外有你的麦田,有弘弘和婉婉跑过去的声音,有你父皇从宣室殿走过来的脚步声。”她顿了顿,“这片风景,是这些年长出来的。”

闳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没有再往里看。但他也没有走,就在那里站着,看向远处的田野。唐心暖坐在窗内,侧过头看到他的背影——他已经长到她不用抬头就能看到轮廓的高度了。再过几年,他还会长得更高,高到他蹲在地头的时候她只能远远看到他的肩膀。

但她不急。那些日子还在一节一节地长,像麦子灌浆一样无声无息。窗外有风穿过廊下那些还没有脱粒的麦捆,发出细碎的声响。闳儿没有回头,只是说:“母妃,明年那片田旁边,闳儿想再开一块地。种些豆子,试试轮作。”唐心暖说:“好,母妃给你留种子。”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朝永宁宫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说“我回去了”,因为昭阳殿和永宁宫之间只隔了几道门和一条种着桂花树的路。他走几步就到了,但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边走边想什么事。

唐心暖依然坐在窗前,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桂花树间一闪一闪的,先是深色的衣角,然后是肩,最后连头顶的发冠也隐入了树荫里,融进远处的暮色。她收回目光,落回手边那本《齐民要术》上,书页被风吹动了一页。

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把它合上放进抽屉里,又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屋檐边缘漫过来,轻轻地覆住了院子里那些正在抽穗的麦子。

她看着那片暮色覆盖麦田的过程——从最远的那一垄开始,向近处蔓延。麦子在暮色里依然立着,但没有刚才那么鲜亮了。再过半个时辰,灯笼会点起来,闳儿会坐在永宁宫的灯下写他的功课,弘儿会趴在旁边翻他新借来的画册,婉婉会蹲在花圃边把白天没浇完的水浇完。然后刘彻会从宣室殿走过来,穿过那道门,走到她面前。

窗外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远处街巷的喧哗声正随着夕光一同退去,像是整座城都在一寸一寸地沉入缓和的暮色中。再过一会儿,灯火会重新亮起来,昭阳殿廊下的灯笼会亮,宣室殿的窗纸会透出暖黄色的光,永宁宫那边也会亮起三盏小灯。它们会在这片夜色中各自亮着,像是几颗隔着距离、却始终能看到的星。

唐心暖没有起身去点灯。她还在窗前坐着,看着暮色像水一样漫过那一片正在生长的麦田。她不知道这一章写完还会不会有下一章。但窗外那些正在长大的麦子会在秋天变成金黄,然后被收割、晒干、磨成粉、做成饼,被她的家人一口一口地吃完。那些被她种下的麦子,会一年一年地长下去。

她的一生,会慢慢地、慢慢地,长成一片别人口中的好时节。

她推开窗,晚风涌了进来。风吹起案上翻开的书页,又落下来,恰好停在那一页写着一行字:“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她没有把书合上,就让它那么敞开着。她在等着,等着那些种子破土,等着那些麦子抽穗,等着那些灯火亮起来,等着所有的下一次,从远处,一寸一寸地,走到她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