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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家女儿

闳儿在永宁宫后面开的那片田,经过一个冬天的沉睡,终于在开春的时候醒了过来。麦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闳儿蹲在地头从早上守到了傍晚。他一会儿用手丈量麦苗的高度,一会儿翻开泥土看墒情,一会儿又掰着手指头算哪天该浇水、哪天该追肥。

弘儿跑来看热闹,蹲在哥哥身边问:“哥哥,你在看什么?”闳儿头也不回:“看麦子长多高了。”弘儿歪着头看了看田里那些刚刚冒出地面、还只有手指那么高的嫩苗:“它们怎么长得这么慢?”闳儿这才转过头看了弟弟一眼:“种地不能急,得等。”弘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蹲在哥哥旁边也学着看起了麦苗。

婉婉拎着一个小水桶从连廊那边跑过来,桶里的水洒了一路:“哥哥!哥哥!我给你浇麦苗来了!”闳儿连忙站起来接过水桶:“婉婉,现在还不能浇太多,根会烂的。”婉婉眨了眨眼睛:“那什么时候浇?”“等我叫你的时候。”婉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去摘桂花玩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片田里的麦苗从手掌高长到了膝盖高,又从膝盖高长到了齐腰高。初夏的时候,麦穗开始灌浆了。闳儿每天傍晚都要去田里走一圈,有时候捏一穗看看浆液饱满程度,有时候蹲在田垄上拔几根杂草,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麦田发呆。

唐心暖偶尔会从昭阳殿走过来看看。她不打扰他,只是站在田埂边上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有一次刘彻也跟着来了,站在唐心暖身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种得比朕当年好。”闳儿听到了,但没有回头,继续蹲在地头看他的麦子,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一下。

夏收那天,闳儿天没亮就醒了。他换了一身旧衣裳,卷起袖子,拿了一把小镰刀,走进了那片他亲手种下的麦田。麦子已经熟透了,金黄色的麦浪在晨光中轻轻摇晃。他弯下腰抓住一把麦秆,镰刀贴着地面割过去——第一把麦子倒在了他手里。

他直起腰来,把那一把麦子举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田埂上,又弯腰割第二把。弘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也拿着一把小镰刀,笨拙地学着哥哥的样子割麦子,割得歪歪扭扭。婉婉站在田埂上给他们加油。

唐心暖和刘彻站在不远处看着。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儿子们弯着腰在麦田里忙碌。唐心暖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闳儿直起腰来擦汗时侧脸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很多年前她站在渭河边看到的麦浪重叠在了一起,只是那个弯腰割麦的人换成了她的儿子。

闳儿割了一上午,终于把整片田的麦子都割完了。他把麦捆整齐地码在田埂上,然后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弘儿也坐在旁边,脸上全是泥和汗。婉婉跑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碗水。

闳儿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唐心暖面前:“母妃,今年的麦子收完了。等晒好了磨成粉,闳儿给你们做饼吃。”他顿了顿,又说,“明年闳儿还想种更多。把旁边那块空地也开出来。”

唐心暖伸手擦了擦儿子额角的汗:“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母妃让人给你留种子。”

那天傍晚,闳儿坐在地头看着他收下来的那些麦捆,一直坐到太阳落山。金色的夕阳照在那些麦捆上,也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伸手摸了摸身边一捆麦子,穗子扎手,但他没有松开。

唐心暖从昭阳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在想什么?”闳儿想了想:“在想明年开春的时候,要把旁边那块地也翻出来。种完麦子再种一茬豆子,试试轮作。”他转过头看着母妃,“闳儿在书里看到过,轮作能让地不越种越瘦。”

唐心暖点了点头:“那就试。”

闳儿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土,把那些麦捆一捆一捆地抱进了昭阳殿的廊下。他说那里晒得到太阳又淋不到雨。弘儿跟着他抱麦捆,婉婉在后面捡掉在地上的麦穗,三个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于把所有的麦捆都搬完了。闳儿站在廊下,看着整整齐齐码好的麦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当天晚上,刘彻在昭阳殿用晚膳。他难得主动开口问闳儿:“今年收了多少?”闳儿想了想:“没仔细称,但大概够做三十个饼。”刘彻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闳儿的脸又红了,埋头扒饭。唐心暖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嘴角弯得放不下来。婉婉扒了两口饭抬起头:“父皇!哥哥种的麦子比去年的大!”闳儿认真地说:“因为今年用了轮作。地没有越种越瘦。”刘彻看了儿子一眼:“轮作是从哪本书里看的?”闳儿说:“是母妃书房里的一本,叫《齐民要术》。”刘彻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了唐心暖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闳儿碗里。

饭后闳儿带着弘儿婉婉回了永宁宫。唐心暖坐在灯下翻那本《齐民要术》,翻到轮作那一页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进抽屉里。

刘彻从她身后走过来:“那本书里写的轮作方法,闳儿能看懂多少?”唐心暖想了想:“他未必全看得懂,但他已经试着在做了。看得懂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去做、去试。”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他像你。”唐心暖转过头看他:“哪里像?”刘彻想了想:“不急着要结果。”唐心暖没有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昭阳殿廊下那排刚刚码好的麦捆。麦穗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明天被晒干、被脱粒、被磨成粉、被做成饼。那些饼会被分给永宁宫的宫人们吃,会被闳儿亲手送到父皇母妃面前。

第二年春天,闳儿果然把那片空地也翻了出来。他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把地翻得又深又匀。唐心暖站在昭阳殿门口远远看着他的身影在晨光中弯下去又直起来,心中忽然觉得很踏实。

很多年后,当闳儿长大成人,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齐王,有了自己的王府和封地时,他还会不会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在永宁宫后面亲手种下第一片麦田的那个春天?她不知道。但她想他应该不会忘记。因为那片麦田里种下的不只是麦子,还有那些他弯着腰时学到的事——等,试,不急着要结果。

也许他以后会写一本关于种地的书,把那些从《齐民要术》里读到的、从实践中摸到的、从失败中学会的——都写进去。到那时候,渭河两岸会有更多人学会轮作,学会让土地越种越肥。

唐心暖关好窗,熄了灯,夜色温柔地漫过昭阳殿的屋檐。明天的太阳升起来时,闳儿还会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刚冒出土的麦苗。那片田,明年还会在,后年还会在。麦子会一年一年地长,她还在写,闳儿还在种,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