闳儿封齐王的旨意,在九月正式颁布了。
一岁的娃娃当然不知道齐王是什么意思,但封王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祭天、告庙、授玺、赐册、大宴群臣。闳儿被刘彻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缩小版的亲王冕服,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九旒冕冠,前面垂着九串白玉旒珠,把他的小脸遮了大半。他不舒服地伸手去抓,唐心暖连忙按住他的小手,低声哄他:“闳儿乖,别抓,抓了就不漂亮了。”
闳儿不听,继续抓。刘彻低头看着他,笑了。“让他抓,朕的儿子,怎么都漂亮。”
闳儿终于把冕旒扯歪了,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他冲着满殿的大臣咧嘴一笑,露出六颗小米牙。大臣们跪了一地,山呼“齐王千岁”,闳儿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小身子一抖,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唐心暖连忙从刘彻怀中接过儿子,轻轻拍着哄着。刘彻坐在御座上,看着母子俩,嘴角弯得放不下来。
齐王的封地在齐地,但闳儿才一岁,当然不会去就藩。刘彻在长安给他建了齐王府,就在永宁宫旁边,等他能独立开府了再搬过去。唐心暖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儿子就在身边,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
闳儿封王后,唐心暖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她每日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带闳儿去给卫子夫请安,然后回永宁宫喂闳儿吃辅食、陪他玩、教他说话走路;下午闳儿午睡的时候,她看看书,缝缝衣裳,或者想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呢?想写书的事。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很久了。她来自一千多年后,知道大汉朝的历史走向——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哪些事导致了哪些后果。这些知识,不能只烂在肚子里。她要把它们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让以后的人少走弯路。
但她不能直接写“我是从未来来的,我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那样写,不是被当成妖言惑众,就是被当成疯子。她要想一个办法,既能把真实的历史写出来,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想了一个月,终于想出了办法——写两本书。
第一本书,叫《大汉旧史》。写的是从汉高祖刘邦开国到当今陛下登基之前的历史。实事求是,不夸大,不隐瞒。高祖的雄才大略,吕后的专权,文景之治的休养生息,七国之乱的教训,匈奴的威胁——全部写进去。这本书用的是“史家笔法”,客观叙述,不加评论,让读者自己去判断。
第二本书,叫《大汉新史》。写的是当今陛下登基之后的历史——但加了一个人。
唐心暖。
不是真实的唐心暖,而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叫“唐心暖”。在这本书里,“唐心暖”是一个从江南来的神秘女子,被陛下纳为夫人,生下皇子刘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本书里,“唐心暖”做了很多事。她劝陛下建立绣衣直指,提出了囚徒垦荒的方案,改良了纸张和印刷术,让更多的百姓能读得起书。
唐心暖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给自己立传,而是——她想让后人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做的。不是等别人来做,是自己来做。
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这两本书写完了。白天闳儿醒着的时候她陪闳儿,晚上闳儿睡了之后她伏案写作。刘彻有时候来永宁宫过夜,看到她在烛光下写字,问她写什么,她说写书。刘彻拿起来看了看,看了几页就放下了——不是不感兴趣,而是那些内容太震撼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你写的这些,”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是真的吗?”
唐心暖点了点头。“是真的。夫君如果觉得不妥,我可以不印。”
刘彻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印。朕也想看看,后人是怎么评价朕的。”
两本书在唐家书坊同时上架,是腊月初一的事。
唐德州亲自操办,请了长安城最好的刻工,用的纸张是书坊最新改良的“雪浪纸”,洁白如雪,平滑如浪。印刷用的雕版是江南工匠刻的,字迹清晰,版面工整,每一页都像是艺术品。上册《大汉旧史》,下册《大汉新史》,用蓝色布面装订,书脊上烫金印着书名,摆在书坊最显眼的位置。
唐德州在门口贴了一张红榜:“新书到店,《大汉旧史》《大汉新史》,唐夫人亲笔所著。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红榜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书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买到书的是太学的一个博士,姓韩,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治史多年。他翻开《大汉旧史》,看了几页,手就开始发抖。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又翻开看了几页,然后老泪纵横。
“这才是历史!这才是真正的历史!”他的声音在颤抖,“不避讳,不掩饰,高祖有过就写高祖有过,吕后有功就写吕后有功。这样的史书,老夫等了一辈子!”
排在后面的人催促他快走,他不走,站在那里又看了几页,最后还是唐德州亲自将他劝离了。
消息传得比唐心暖预想的还要快。第一天,唐家书坊卖出去了三百套《大汉旧史》,两百套《大汉新史》。第二天,卖出去五百套旧史,四百套新史。第三天,书坊的存书卖光了,唐德州不得不连夜加印。
长安城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套。
太学的学生们下了课就聚在一起讨论,有人说高祖斩白蛇起义的那段写得太精彩了,有人说吕后其实也没那么坏,有人说什么都不对,就是好看。博士们则在争论《大汉旧史》中的一些细节——某年某月发生的那件事,史料上不是这么记载的,但仔细一想,唐夫人写的好像更有道理。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都闭嘴了——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唐夫人写的那些事,翻遍史料都能找到依据。
《大汉新史》引起的争议更大。
不是因为内容不实,而是因为——它写的是当朝的事。陛下的功绩,匈奴的战事,西域的开拓,盐铁官营,罢黜百家——这些大家都知道。但书里还写了一个人:唐心暖。
一个从江南来的女子,劝陛下建立绣衣直指,提出囚徒垦荒,改良纸张和印刷术。这些事情,有些是真实发生过的,有些是唐心暖希望发生的——她把自己想做的事,也写进了书里。
有人质疑:绣衣直指是张汤提议的,怎么变成唐夫人的功劳了?囚徒垦荒是陛下在朝堂上提出的,怎么又成了唐夫人的主意?纸张和印刷术的改良明明是唐德州请来的工匠做的,怎么又归到唐夫人头上了?
但更多的人说:你们仔细看,书里写的不是“唐心暖做了这些事”,而是“唐心暖建议陛下做这些事”。绣衣直指,唐心暖建议的;囚徒垦荒,唐心暖建议的;纸张和印刷术的改良,唐心暖建议的。建议,不是亲手做。建议的功劳归建议的人,执行的功劳归执行的人。不抢功,不贪功,清清楚楚。
那些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
刘彻拿到这两本书的时候,是腊月初五。
张安将书呈上来,刘彻放下朱笔,先拿起《大汉旧史》。他从高祖开国开始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晚膳都忘了吃。唐心暖派人来催了三次,他都说不急。看到文帝、景帝的部分,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文帝是他的祖父,景帝是他的父亲。书里写的那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朝堂上的事——谁升了官,谁被贬了职,哪年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事背后的前因后果,是这些事对百姓的影响。
唐心暖写出来了。不偏不倚,不粉饰,不抹黑。
刘彻睁开眼睛,拿起《大汉新史》。这本书写了他在位期间的大事,也写了唐心暖建议的那些事。他看到“绣衣直指”那一段时,嘴角弯了一下——她写的是“唐心暖建议陛下建绣衣直指,陛下从之”。功劳归了她,但决策权归了他。他看到“囚徒垦荒”那一段时,目光深了几分——“唐心暖建议陛下以工代赈、囚徒垦荒,陛下从之,青州兖州试行成功,天下推行。”
刘彻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暖,你写这些,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邀功。你是想告诉后人——有些事,可以做得更好。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唐夫人所著《大汉旧史》《大汉新史》,文直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着令太学收藏,以为教材。”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站起身。
“摆驾永宁宫。”
永宁宫中,闳儿已经睡着了。唐心暖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等刘彻的反应。书是他同意的,但写出来之后是什么效果,她心里没底。
刘彻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
“心暖,你的书,朕看了。”
唐心暖的心提了起来。“夫君觉得怎么样?”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事做错了。对了的,朕希望后人记住;错了的,朕希望后人不要再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写的这两本书,让朕看到了,后人会怎么评价朕。朕不怕后人评价朕,朕怕的是后人不知道真相。”
唐心暖的眼眶红了。“夫君,我不会让后人忘记真相的。”
刘彻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朕知道。”
长乐宫中,卫子夫也拿到了这两本书。
碧桃将书呈上来时,她正在插花。她放下花剪,先拿起《大汉旧史》,从高祖开国开始看。看到吕后那段时,她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吕后,大汉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女性。有人骂她残忍,有人说她霸道,但唐心暖写的不是这些——她写的是吕后在刘邦去世后,如何稳定朝局,如何延续休养生息的政策,如何为文景之治打下基础。
卫子夫放下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了《大汉新史》。这本书里写了唐心暖建议的那些事,也写了皇后——她和太子的名字在书中出现了几次,每一次都是正面形象。
“唐心暖这个人,”卫子夫放下书,看着碧桃,“她不争,但她什么都得到了。”
碧桃不懂,但她看到皇后笑了,便也跟着笑了。
太子宫中,刘据也拿到了书。
他看完《大汉新史》后,沉默了很久。周仁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怎么了?”刘据摇了摇头,将书放在桌上。
“本宫以前觉得,唐心暖是个有心机的人。后来觉得她是个好人。现在——”他顿了顿,“本宫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她写了父皇的功绩,也写了父皇的过错。她不避讳,不隐瞒。她把自己做的事写进去了,也把别人做的事写进去了。她是想让后人知道——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
周仁不敢接话。
刘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周仁,去库房挑几样好东西,给永宁宫送去。就说本宫贺唐夫人新书出版。”
“是。”
唐家书坊的生意因为这两本书更加火爆了。
不只是长安城的人买,外地的人也慕名而来。有人从青州赶来,有人从兖州赶来,有人从更远的地方赶来,只为买一套《大汉旧史》和《大汉新史》。唐德州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要见几十个客商,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李敢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但她依然每天去书坊帮忙。唐德州不让她去,她说你管不了我,唐德州就闭嘴了。李敢算账比他快,管人比他狠,砍价比他准——书坊的伙计们私下说,老板娘比老板厉害多了。
闳儿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虽然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舅舅的书坊——不是因为喜欢书,而是因为书坊里人多热闹,每个人都对他笑,每个人都想抱他。
唐心暖有时候带着闳儿出宫去书坊,闳儿一到书坊就不肯走了。他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抓着一本书,煞有介事地翻着,虽然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买书的人看到他,都忍不住笑。有人认出他是齐王,连忙跪下磕头,闳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唐心暖连忙抱起来哄,闳儿哭了一会儿就停了,趴在母妃肩上,抽抽噎噎地睡着了。
唐德州看着妹妹和外甥,笑了。“心暖,闳儿以后会不会像你一样,喜欢写书?”
唐心暖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弯起嘴角。“他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替他选。”
十二月十五,唐心暖收到了大哥的信。
信中说,李敢怀的是双胞胎,太医说胎象很稳,让她不用担心。唐心暖看完信,眼泪又涌了出来。
闳儿在地上走来走去,走得歪歪扭扭,一头撞在榻角上,摔了个屁股蹲儿。他没有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唐心暖看着儿子的背影,笑了。这孩子,倔得很。
长安城的冬天很冷,但永宁宫中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唐心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中握着大哥的信,心中安宁。
闳儿走过来,抱住她的腿,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母母……母母……”
唐心暖弯腰将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闳儿,你以后要做一个好王爷。不是因为你母妃写了书,不是因为你父皇宠你,是因为——你是你自己。”
闳儿听不懂,但他笑了。唐心暖也笑了。
天幕
光幕亮起时,叶罗丽仙境正是黄昏。晚霞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色和橙色,仙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着光幕中闳儿封齐王、唐心暖写书、书坊售卖、众人阅读反应的画面。
“唐心暖写了两本书!”王默激动地拍手,“一本写真实的历史,一本写改变后的历史。她太厉害了!”
“《大汉旧史》写的是真实发生的事,”陈思思说,“《大汉新史》写的是她来之后改变的事。她想让后人知道真相,也想让后人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太学博士看哭了那段,我也有点想哭。唐心暖写的历史,不避讳,不粉饰,该写什么就写什么。这种史书,在那个时代太珍贵了。”
齐娜抱着兔子,眼眶红红的:“刘彻说‘朕不怕后人评价朕,朕怕的是后人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好感动。他真的变了,变得愿意面对自己的过错了。”
建鹏难得没有啃苹果,沉默地看完了整段,最后说了一句:“唐心暖用笔改变世界。这条路比争宠、比生皇子更有意义。”
仙境中,辛灵仙子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唐心暖这个人,有大格局。她不只想着自己,不想着儿子,她还想着后人,想着这个国家的未来。写史书,惠泽千秋。”
颜爵摇着折扇,目光深邃:“她写唐心暖建议的那些事,不是为了给自己邀功,是为了告诉后人——有些事,普通人也可以建议,也可以推动。不是只有皇帝、大臣才能改变国家。”
曼多拉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她写的《大汉新史》,其实是在写她理想中的世界。但这个世界,正在她的推动下一步步变成现实。”
冰公主看着光幕中闳儿走路摔倒自己爬起来的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很倔。”
水王子看了她一眼:“像他母妃。”
冰公主没有否认。毒夕绯轻笑一声:“冰公主,你越来越像唐心暖的娘家人了。”冰公主别过脸去。“没有。”
光幕最后,唐心暖那句“你是你自己”被放大,配着永宁宫的灯火和窗外的雪花,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