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原·榊原家别邸】
半山密林的怀抱中,一座融合了古风骨架与现代美学的和洋折衷建筑,静立于八原的半山腰。庭院里的枯山水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秋风拂过,檐廊下的风铃便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驱散了深山的幽寂。
作为曾侍奉伊势神宫的“榊原”本家旁支,这个家族的血脉中流淌着掌管神木、维系结界的使命。即便在现代已转向入世的除妖之道,那份源自神职的庄重与秩序,依旧渗透在宅邸的每一寸空气里。
夕阳的余晖倾泻而下,为缘侧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
结跪坐在那里,身前是一面名为“心鉴”的古镜。这面镜子镶嵌在古朴的桧木框中,作为榊原家世代相传的“眼睛”,它悬于空中,镜面微微震颤,映照出远方森林的异动。
镜中,一个橘底白纹的圆形轮廓悄然浮现,如同一轮被截取的暖色太阳,静伏于虚空。那古老而强大的红色纹路,正从轮廓边缘流溢而出——那是属于大妖“斑”的“理”。
结静观着这枚镜中碎片。
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他要确认的,唯有结界的破损程度,以及对方是否已越过家族誓死守护的那道界限。
【八原·郊外神社】
夏目贵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背后那只独眼妖怪的咆哮震得耳膜嗡嗡响——“把那个交出来——把玲子的书交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东西不是人,而他已经被追了快二十分钟。
树枝抽打在脸上,土坡湿滑。夏目一头撞进一片荒废的林间空地,这里有一座快要塌了的小神社。
“呼——呼——”
他背靠神社的石壁,按住喉咙拼命喘气。
脚踝被什么绊住了。一根老化的注连绳。夏目猛地抬脚想挣脱,“啪嚓”一声,绳结彻底崩开。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倒。
“咔。”
空气凝了一瞬。
“噗。”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神龛里掉了出来,砸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
胖乎乎。圆滚滚。
橘底白纹。
是一只招财猫。
夏目僵住了。
招财猫晃了晃脑袋,那双金色的瞳孔缓缓掀起来,锁在夏目脸上。
它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能看见我?”
夏目警惕地看着它,没有回答。
招财猫也不在意,它歪了歪头,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
“原来如此,是玲子的亲戚吗?我好像闻到了玲子的味道。”
它把夏目当成了他的外婆玲子,以为是故人来解开了封印。
短暂的错愕后,斑的注意力迅速被夏目身上带着的东西吸引。它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夏目紧握的右手。
斑跳上了旁边的石灯笼残骸,蹲坐好,尾巴一甩一甩,语气里带着一种算计好的慷慨:
“你打破了结界放我出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我就暂时当你的保镖吧。”
为了让夏目答应,它还傲娇地补充道,下巴微微抬起:
“我可是相当强大的妖怪,作为保镖再合适不过了。”
夏目愣住了:“保……镖?”
“没错。” 斑舔了舔爪背,眼皮都不抬,“你手里拿着那东西,这附近的妖怪迟早会把你骨头嚼碎。在你死之前,我保护你不被其他妖怪伤害。”
它顿了顿,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作为交换,等你死了以后,那个叫‘友人帐’的东西,就归我所有。”
夏目瞪大眼睛:“——什么?!”
“放心。” 斑眯起眼,几乎像在笑,“我会好好看着,不让你轻易死掉的。毕竟——”
它伸出爪子,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夏目握着本子的手背。
“——我还没拿到手呢。”
夏目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这只招财猫。
这只招财猫看着他。
然后,斑的耳朵忽然一动。
不是朝夏目,是朝神社外围那棵老榉树的枝影间隙。
它看不见结。
但那种属于强大妖怪的“被注视感”,精准地钉在了那个点上。
斑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它没声张,也没咆哮。只是用只有那边的“耳朵”能听到的音量,懒懒地丢过去一句:
“看见的就当没看见。少在那儿探头探脑的。”
说完,它跳上夏目肩头,爪子钩进制服布料里,分量沉甸甸的。
“走了。站这儿喂蚊子你想被吃了啊。”
夏目“诶——等等!谁让你跳上来的——!” 踉跄着被带着往神社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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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榊原家别邸·缘侧】
心鉴的水面,涟漪散尽。
那个暖色的圆形轮廓也彻底消失了。
结收回心鉴。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太阳穴突突地跳。刚才的观测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结站起身,走到缘侧的栏杆前。
山下,那个高个子的少年和一团橘色正沿着坡道慢慢走着。
榊原家不强求消灭所有的妖怪,他们只负责“平衡”。
而结,作为这一代的继任者,他的职责是注视。
暮色吞没山林。
在这栋别邸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面虽然脆弱、却能照见万物本质的镜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心鉴收回后残留的微光,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结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这张脸,叫榊原结。
在这栋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宅邸里,在这个除妖师家族纷纷消失的年代,他守着这面镜子,守着这些无处安放的记忆。
“前世,他叫八坂真司。”
“这一世,他叫榊原结。”
结轻轻呼出一口气。
漫长的时光冲刷下来,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记忆也像被水洗过的墨迹,模糊不清。
窗外,八原的夜,深沉得像一碗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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