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抱着选好的几本散文集道谢离开,木门合上,巷间的喧闹又被隔在墙外。
书斋重归静谧,墨香混着茶香缓缓流淌。沈清辞将散落的书籍归置整齐,走回桌旁坐下,指尖轻点桌面,神色添了几分凝重。
“方才那孩子进门时,你可有察觉?”
林砚眉峰微挑,凝神回想片刻,缓缓开口:“他身上缠了一缕极淡的阴邪之气,似是沾染了路边秽物,并非自身招引。”
历经万古岁月,二人神识早已远超常人,哪怕修为尚未完全复原,周遭分毫异常也逃不过感知。那股气息阴冷稀薄,藏在少年衣袂间,若寻常人撞见,顶多只觉一阵莫名寒意,绝不会深究根源。
“不止这一例。”沈清辞抬手,一缕淡青色灵息浮于半空,化作细碎光点,“近三日,城中多处街巷、老旧楼宇,都飘着这类阴浊气息。零散分布,不成气候,却绝非自然生成。”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阴阳失衡,阴邪之物本就难以滋长。如今天地灵气回暖,不仅修士、灵物会苏醒,那些潜藏在阴暗角落的污秽邪祟,也跟着借势冒了头。
林砚指尖微动,一缕莹白灵力探出,与青色光点相融。光点流转间,隐约映出城中几处方位:“气息源头散乱,不像是有大妖厉鬼坐镇,更像是低阶邪物四处游荡。”
“应当是沉睡在地底、荒宅里的孤魂野物,被复苏的灵气惊扰,出来游荡作祟。”沈清辞沉吟道,“眼下只是零星滋扰,顶多让路人莫名心绪不宁、偶染小恙。可放任不管,等它们渐渐汇聚壮大,必定会伤及凡人。”
现代都市钢筋水泥林立,没有古时镇邪法阵,也无道门修士巡守,寻常百姓对这些玄异之事更是一无所知。一旦邪祟作乱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林砚望向窗外蜿蜒的青石板巷,目光沉了几分:“先摸清所有气息聚集点,逐一清理。你久居此地,熟悉地形,划分方位,我们分头行事。”
二人默契天成,无需多余商议。
沈清辞取来一张泛黄的白纸,指尖凝气,几笔勾勒便绘出整座城区简图,街巷、老巷、废弃老宅、城郊荒坡一一标注清晰。他用笔圈出十余处红点:“这些是阴浊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优先排查。城郊废弃旧工厂阴气最重,怕是聚集了不少东西。”
“那就今夜行动。”林砚收起图纸,“白日人多眼杂,灵力动静容易引人猜忌。入夜之后,万物沉寂,正好行事。”
敲定妥当,沈清辞重新添上热茶,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千万年不见,你的手段倒是半点没生疏。”他笑着打趣,“还记得当年,你最爱追着山野小妖打趣,如今倒是沉稳了许多。”
提及往昔,林砚眼底泛起柔和笑意:“轮回数世,看遍人间起落,性子自然磨平不少。倒是你,守着这间书斋,日日与书卷为伴,倒像是把俗世烟火过成了山居岁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旧事,从昔日仙山云海,说到宗门论道,再聊起末法降临前最后的光景。那些被轮回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被翻捡出来,漫长岁月的隔阂,在闲谈间悄然消融。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暮色漫过街巷。
天边染开昏黄霞光,来往行人渐渐稀少,巷弄里光线转暗,连空气都莫名添了几分阴冷。
书斋内的两道身影同时起身。
“时辰差不多了。”沈清辞理了理衣衫,周身温润气息收敛,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冽锋芒,“城郊旧工厂路途稍远,我去那边。城内几处零散点位,便交由你。”
“小心些。”林砚叮嘱一句。
“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先后推开木门走入暮色之中。身影融入街巷阴影,步履轻快,转瞬便消失在蜿蜒巷路深处。
城市彻底坠入黄昏,华灯初上,霓虹次第亮起。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城郊废弃工厂早已荒弃多年,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四周荒无人烟,夜风穿过空洞的厂房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
空气中的阴寒之气浓稠如实质,步步逼近,冻得人肌肤发僵。
沈清辞缓步走入厂区,脚下杂草被灵息自动拂开。他抬眼望去,厂房阴影里,无数模糊的黑影缩在角落,正是借灵气复苏现世的阴魂野祟。
低低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黑影察觉到生人气息,猛地躁动起来,朝着中间的身影蜂拥而上。
沈清辞面色平静,抬手轻挥。
清浅的青色灵力化作一道柔润光幕,横亘身前。冲来的阴邪触碰到光幕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暖阳,滋滋作响,转瞬便消融大半。
“沉寂多年,也敢在人世肆意游荡。”
清冷话音落,夜色里,一道清光缓缓升腾而起。
而城市另一端,林砚行至一处老旧居民楼楼下。楼道阴暗潮湿,阴风阵阵,楼内住户早已紧闭门窗。他望着楼道深处翻涌的黑雾,眸光微冷,抬手间,莹白灵力悄然铺开。
沉寂万古的仙者,于现代夜幕之下,再度执起除秽护道之责。
这一晚,整座城市的阴浊邪祟,迎来了蛰伏苏醒后的第一场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