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顾承明没有跟着妹妹去零食区。
他径直走到了超市深处,推开那扇熟悉的办公隔间的门。这里是他爸以前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摆了张旧书桌和两排书架,简单得很。他爸平时来超市巡查,累了就在这儿歇歇脚。
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匕首。黑色的鞘,磨得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着白。
这是他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常用的那把。当年执行完最后一次任务,他把匕首从腿上解下来,随手放进了这个抽屉里。那时候想着回头再来拿,谁知道一回头却是穿越到了大靖朝。
他拿起匕首,抽出鞘,寒光一闪。
刀锋依旧锋利,刃口上连一点锈迹都没有。刀身冰凉,握在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熟悉得像是从未离开过。他的手指自动找到了握柄上最舒服的位置,虎口卡在护手上,手腕微微翻转,刀光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
他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别在腰间。七岁的身体握着这把匕首有些吃力,手太小,握柄还不太合手。但没关系,有总比没有强。这把匕首,是他从前世带过来的唯一一件兵器,也是他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的安全感。
然后他转身去了数码区,货架上摆着几排电子手表,黑的白的银的都有。他挑了几块最小巧的黑色款,按键简单,屏幕不大,只能显示时间和日期。虽说没了网络,用不了定位和通讯,但看时间总归够用。在这古代,连个钟表都没有,全凭日头判断时辰,太不方便了。
他把几块手表揣进兜里,转身走了出去。
等顾盼儿和顾承明逛完,回到卖场中央的时候,就看见顾文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纸和笔,正趴在造物工坊的台面上,低着头写写画画。
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娃已经走到了身后。
顾盼儿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凑过去,踮起脚尖往台面上一看:纸上画着一个结构复杂的器械图。有弯曲的主梁,有犁头,有把手,有调节深度的装置,线条工整,比例精准,细节密密麻麻,一看就是用心画的。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爹,你画的这是犁地用的农具吧?曲辕犁?”
顾文渊画得入神,压根没察觉女儿走近,听见声音才猛地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丫头,有点意外:“你认得这个?”
“我以前常跟着学校去乡下夏令营,高二那会儿还亲眼见过农人用这个犁地呢。那大爷还让我试了一把,我差点把牛给惹毛了。”顾盼儿随口说着,小手指着图纸上一个细节,“不过你这里画的角度好像不太对,我记得这个转弯的地方要再弯一点,不然泥会卡住。”
顾文渊低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女儿,眼里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欣慰。他拿起笔,在女儿指的地方改了一笔,又抬头问道:“怎么样?现在对了没?”
“差不多了吧。”顾盼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然后她好奇地问道,“爹,你怎么突然画这个?”
“方才瞧见这造物工坊,一时来了兴致。”顾文渊放下笔,把图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语气里带着点兴奋,“这曲辕犁我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比古代直辕犁灵活多了,能调节深浅,还能转弯,一头牛就能拉动。要是咱们能把它做出来,往后种地可就省力多了。留着图纸,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正说着,顾承明也走了过来。他拿起桌上的图纸,仔细看了两眼,点了点头:“确实是曲辕犁。”
他把图纸放下,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东西最早出现在唐代。不过咱们如今身处的大靖朝,是个架空朝代,史书里都没记载。我这身体的原主从小到大也就去过一趟镇上,村里至今都没人用过这种犁,不,应该说,没人用过犁。家家户户都是用锄头刨地,刨一天也刨不了多少。”
“那要是咱们把这东西做出来,岂不是青史留名啦?”顾盼儿感叹了一句,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她又摇摇头,自己把话接上了,“不过出名同时也意味着危险,这年头太招摇了不好,容易被人盯上。我还是盼着我们一家人,往后能平平安安的,当个小富户就挺好。种种地,养养鸡,偶尔偷偷吃顿好的,多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懂事,是真的这么想。这个小丫头,平日里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可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乱世里,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顾文渊看着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心都快化了。他放下图纸,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头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头发枯黄毛躁,手感不怎么好,可他揉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女儿揉疼了。
“行了,别多想了。”他笑着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咱们先出去吧。你娘熬的粥应该好了,我闻着香味儿了。”
顾盼儿使劲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可她爹说的没错,他们进空间也有一会儿了,娘一个人在外面熬粥,不知道忙得怎么样了。
顾承明见妹妹这副模样忍不住嘴角弧度极小的弯了弯。
三人心中默念出去,白光一闪。
三个人凭空出现在破茅草屋里,脚下是坑洼的黄泥地,头顶是漏光的破屋顶,可灶房那边飘来的米香味。
李月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木勺,脸上沾了一小道炭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都弄好了?快来喝粥,趁热。”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米粥煮得软糯喷香。
时值七月盛夏,即便是到了傍晚,暑气也并未完全消散。
带着热意的风从破了的窗户洞和屋顶的豁口里灌进来,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茅草屋里没有一丝光亮,好在月光和满天星辰从那些破洞里倾斜而进,银白的光稀稀落落地洒在泥地上,倒也能勉强看清人影。
晚食是顾文渊用砂锅做的茄子焖饭,茄子是空间里拿的,切成滚刀块,和大米一起下锅,淋了少许油,焖得软烂入味。掀开锅盖的时候,那股咸香浓郁的味道差点把隔壁的顾许氏给招来,顾盼儿夸张地说,她闻着味儿肚子就开始打鼓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灶台边,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吃得又香又惬意。米饭吸饱了茄子的汁水,软糯油亮,一筷子下去连菜带饭,顾盼儿吃得嘴角都沾了米粒。顾承明吃饭很安静,但碗里的饭消失得极快,一碗接一碗。李月兰看着两个娃的吃相,忍不住笑了,拿袖子给女儿擦了擦嘴。
等吃完饭,顾文渊麻利地把砂锅碗筷收进空间里。该藏的藏,该收的收,这是他们家穿越以来养成的新习惯,任何能暴露秘密的东西,绝不能在屋里过夜。
一家人躺在竹席上,李月兰从空间里摸出一把蒲扇来。蒲扇是超市日用品区拿的,最普通的那种,棕黄色的扇面上印着“清风徐来”四个大字,边上还包了一圈布边。她侧躺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凉丝丝的风拂过一家人身上,总算把那股黏糊糊的暑气驱散了几分。
顾盼儿躺在爹娘中间,摊成一个小小的“大”字。她现在这具身子才五岁,骨架小,缩在她爹和她哥中间,像一只夹在两块热石头中间的小猫崽。她盯着头顶上那个最大的破洞,透过茅草窟窿正好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星星倒是比现代多,密密麻麻的,银河都看得见。
可她这会儿没心情欣赏星空。
她想念空调,想念风扇,想念那种按下开关就有冷风呼呼吹的舒坦日子。
空间里倒是有空调有风扇,超市电器区里立式空调,台扇落地扇摆了一整排,问题是,没电。空间早就说明白了,水可以用,电不给供。那些电器摆在那儿,纯属摆设,看得见用不着,比没有还气人。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小下巴抵在李月兰的胳膊上。
她哥顾承明躺在她旁边,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爹和她娘并肩躺在外侧,呼吸很轻,可一听就没睡着,真睡着的人呼吸没这么刻意。
一家子就这么安安静静躺了好一会儿。屋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吱吱唧唧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村子里连狗叫声都没有,人都吃不饱,谁还养得起狗。
村里的气氛早就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麻绳,随时都会崩断。家家户户都知道,朝廷的旨意快要下来了。最多五天,全村两百多口人就得背井离乡,跟着官兵一起动身。往哪儿去,走多远,路上要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不走不行。
顾盼儿虽然顶着一张五岁娃娃的脸,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她翻了个身,小胳膊撑着竹席,支起上半身,圆溜溜的眼睛依次看向她娘,她哥,她爹。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桃花眼照得亮晶晶的。
她开了口,声音软乎乎的,可语气里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也不像个孩子:“爹,娘,哥哥,我们别躺着发呆了,赶紧商量正事吧。”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再过几天就要逃荒了,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呢。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总不能就这么光着两只手去逃荒吧?”她从衣裳上用破布缝着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枚银亮亮的小东西,摊在手心里,往前一递,“我准备了这个,明天拿去典当了,应该能换些银钱。”
月光照在她小小的手掌上。掌心里躺着一枚指甲刀,最朴素的款式,不锈钢的壳子上光溜溜的,连个花纹都没有。小小的,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指甲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