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转角遇见你

首尔的雨下了整整一天。

朴灿烈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巷子里快速穿行，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的卫衣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没有回头，脚下的步伐加快了一些。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那条尾巴终于甩掉了，但他自己也走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被雨水打湿后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隐约的花香，雨声在这里变得柔和了许多，像被两侧的墙壁过滤了一遍。

朴灿烈站在巷子中间，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雨幕里很快消散。

然后他看到了那家店。

“余温”。

两个字写在原木色的招牌上，字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店主人自己用毛笔写的，带着一种不太专业却异常真诚的气息。招牌下面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朴灿烈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不大，四五张桌子，吧台占了一小半。灯光是暖色调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签纸，角落里有一盆长得过于茂盛的绿萝，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甜味，像是有人在烤什么点心。

“欢迎光临。”

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朴灿烈看过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牛奶。她脚边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低头舔着牛奶，尾巴竖得直直的。

女孩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朴灿烈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她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第二，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很快，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是惊讶。

不是看到一个陌生人的那种惊讶，而是——

她说了一句“欢迎光临”之后，手里的小碟子晃了一下，牛奶洒出来一点，那只橘猫不满地叫了一声。

“不好意思，”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重新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您想喝什么？”

朴灿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声音压得很低：“美式咖啡，冰的。”

“好的，请稍等。”

她转身去操作咖啡机，动作很熟练，但朴灿烈注意到她在接咖啡粉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他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是他的习惯，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要看清楚每一个进来的人。

店里的音乐音量开得很低，是一首他很熟悉的歌。

是他的歌。

不是主打歌，是一首收录曲，叫做《My Lady》。四年前写的，不是最火的，但他说过这是他自己最喜欢的一首，因为歌词里有一句“你是雨停后第一缕阳光，照进我最深的角落”。

这句歌词写的是他某个情绪低落的夜晚，一个人站在练习室窗户前，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的时候想到的。

现在这首歌在这家不知名的小店里，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放着。

朴灿烈垂下眼睛，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

“您的冰美式。”

咖啡放在他面前，旁边还放了一小块曲奇饼干，做成小星星的形状。

他抬头看她。

“送的，”女孩指了指吧台上一个玻璃罐子，“今天烤多了，不送也浪费。”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吧台，没有再看他。

朴灿烈低头看着那块星星形状的曲奇，拿起来咬了一口。是黄油味的，不甜不腻，烤得刚好，边缘有一点焦，中间还是酥的。

很好吃。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咖啡杯。白色陶瓷杯的外壁上，用咖啡粉写了四个小小的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欢迎光临。”

但这四个字不是印上去的，是写的。

用手指蘸着咖啡粉写的，笔画有些歪，像是写字的人在努力控制手的颤抖。

朴灿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杯子放下，重新把口罩戴好。

他没有再看那个女孩，但耳朵一直在捕捉吧台那边的声响。咖啡机的蒸汽声，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偶尔的翻书声。

她在看书，好像是本什么小说，厚厚一本，她看得很慢，隔很久才翻一页。

那只橘猫喝完牛奶，跳上吧台，在她旁边团成一团睡着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朴灿烈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把口罩重新拉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慢走。”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进来时一样温柔。

朴灿烈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招牌上的“余温”两个字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灯的光还在。

他把卫衣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在记事本里打了一行字：

“巷口第三棵银杏树右转，一直走到尽头。”

然后锁屏，塞回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下这条路线。

他只知道明天还想来。

而店里，林微月在那扇门关上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趴在吧台上。

心跳太快了。

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钟，然后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朴灿烈用过的杯子。杯壁上“欢迎光临”四个字还在，墨水已经干了，变成浅浅的棕色痕迹。

她把杯子翻过来，杯底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她早上出门前写的：

“今天也是喜欢你的一天。第一百三十九天。”

林微月把杯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敢跟他说话。

不敢多看他一眼。

不敢在递咖啡的时候手指碰到他。

不敢放他的歌——虽然她每天都在放。

她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怕惊动了这个梦。

可是他在她的店里坐了二十分钟，喝了她做的冰美式，吃了一口她烤的星星饼干。

这是她喜欢他的第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而今天，第一百三十九天，她终于可以在这句“今天也是喜欢你的一天”后面，加上一句：

“你来过了。”

她把杯子小心地洗干净，没有用洗碗布，只用清水冲，用手指轻轻擦掉咖啡渍。那几个字消失在水流里，化了。

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