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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士兵突击之雨季

婚后的日子,和婚前没什么不同。

苏晚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做手术、写病历。袁朗还是每天训练、开会、带兵、出任务。两个人见面的频率没有因为那两张红色的小本本而增加——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他开车进城,她做饭,他洗碗,然后他走。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苏晚开始习惯在手机里存一些袁朗的照片。不是他穿军装的正经照片,是偷拍的——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文件的样子,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切菜的样子,他在她宿舍的床上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的样子。她存了很多,手机内存都快不够了,但舍不得删。

比如袁朗开始在部队的柜子里放一些苏晚的东西。一支她用惯牌子的圆珠笔,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一张她随手写的便条——“记得多喝水”——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最底下。齐桓有一次帮他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什么都没说,默默关上了柜门。

比如苏晚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摆两副碗筷。不是故意摆的,是拿碗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拿了两副,等要盛饭的时候才发现多了一个人不在。她把那副多余的碗筷放回去,第二天拿碗的时候又会拿两副。反反复复,像一种改不掉的条件反射。

十月下旬,北京开始冷了。

苏晚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裹着大衣从医院出来,在公交车站等车。风从长安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冬天将至的信号,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袁朗的短信,三个字:“在干嘛?”

她回了两个字:“等车。”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发过来:“多穿点。北京风大。”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下。他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到心里去了。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还不习惯说这种话,发一条“多穿点”要想很久,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发过来的那一条标点符号都是规规矩矩的。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北京在夜色里流动,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里面存着的袁朗的照片、袁朗的短信、袁朗的一切,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只属于她的秘密。

十一月中旬,袁朗出了婚后的第一次任务。

走之前他给苏晚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四十七秒。“要出去一趟,不一定多久。你照顾好自己。”苏晚说“好”。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多久,没有问危不危险。她已经学会了不问这些。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写病历。手很稳。

他走了之后,苏晚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张一九八六年的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找了一个相框,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不是想每天看到——她几乎不会盯着它看,那个相框面朝着床头的墙壁,她躺下的时候只能看到它的背面。但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知道那些人和那些事在那里,就够了。

她偶尔会想起铁路说的那句话——“你父亲走的那个任务,我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任务,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牺牲的,不知道铁路在那个任务里经历了什么。这些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铁路把那张照片留到今天,在今天这个日子交到她手里,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记得。有人替她记得。

这比什么安慰都重。

袁朗走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苏晚做了七台手术,值了三个夜班,看了上百个门诊病人。她每天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的,满到没有时间去想他——不,不是没有时间,是她不让自己去想。想也没用。他联系不上她,她也联系不上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第十二天的晚上,苏晚值夜班。凌晨一点多,急诊收了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老人,股骨颈骨折,需要紧急手术。苏晚从床上被叫起来,换上手术服,走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块骨头,那个断裂面,那根需要被精准置入的髓内钉。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手底下的触感和眼睛里的画面。她不去想袁朗。不去想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不去想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她爱着的人。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快凌晨四点了,她从手术室出来,洗了手,换了衣服,回到值班室。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意识清醒得像一盏不灭的灯。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床头柜上那个相框的背面在走廊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回来”,不是“注意安全”,是——“我在等你。”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袁朗回来了。

苏晚是在查房的时候接到电话的。齐桓打来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苏医生,队长回来了。在你们医院,急诊。”苏晚的手抖了一下,病历夹差点从手里滑落。她没有问“他伤哪儿了”、“严不严重”,只是说了一句“我马上来”,就挂了电话。

她转身走出病房,步子很快,快到护士在身后喊了一声“苏医生”她都没听到。她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的,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飞扬,脚上的布鞋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急诊在二楼。她走楼梯下去的,三步并作两步,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她说了声对不起,继续跑。

急诊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苏晚一眼就看到了齐桓,他站在走廊尽头的一间诊室门口,穿着作训服,脸上的油彩洗了但没洗干净。他看到苏晚,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苏晚走进去。

袁朗坐在诊室的检查床上,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的裤腿被剪开了,露出一大片青紫的淤血和一道缝了针的伤口。他的左手臂上也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红痕,从颧骨一直到下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的青黑比以前更重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苏晚进来的时候,那双被战火和岁月烧过的眼睛里,有光像水一样溢出来。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开始检查他腿上的伤口。她的手很稳,动作很专业,缝合的针脚间距均匀,线结打得平整——不是她缝的,是急诊值班医生缝的,但她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袁朗叫她。

苏晚没有抬头,继续检查他手臂上的绷带。绷带缠得太紧了,她皱了皱眉,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把剪刀,小心地把绷带剪开,重新缠了一遍。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一些——可能在低烧。缠完了绷带,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撑在诊桌的边沿上。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袁朗从检查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被剪了裤腿的那条腿暴露在空气中,缝了针的伤口被重新缠好的绷带覆盖着。他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苏晚没有转身,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她就那样站着,背靠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她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双手上,感觉到他的手上有新的伤口——指节处的擦伤,结了痂,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

“你说过回来第一时间告诉我。”苏晚的声音闷闷的。

“齐桓告诉你了。”

“我要你亲口说。”

袁朗沉默了一瞬,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苏晚,我回来了。”

五个字。和他的心跳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刚好够她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担心、害怕、失眠和凌晨三四点的心跳加速,都安放在这五个字里。

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的伤口还需要处理,他的低烧需要被关注,他需要吃东西,需要喝水,需要睡觉。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医生。这两个身份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让她没有时间哭。

“走。”她说,拉起他的手,“先去做个检查,看看骨头有没有事。然后上药,然后吃饭,然后睡觉。顺序不能乱。”

袁朗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苏医生。”

苏晚瞪了他一眼,没有笑。

检查结果出来了,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加上几处皮外伤,低烧是伤口引起的炎症反应,需要吃三天抗生素。苏晚亲自去药房拿了药,亲自给他换了药,亲自去食堂打了饭——粥,鸡蛋羹,一杯温水,放在托盘里端到留观室的床边。

袁朗靠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给他换药时专注的眉眼,看着她把鸡蛋羹从食堂的饭盒里倒进医院的碗里,看着她把杯子的把手转到他的右手边——他是一个右撇子。

“苏晚。”他说。

“嗯。”她头都没抬,在收拾换药剩下的纱布和胶带。

“你瘦了。”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十二天。他走了十二天,回来第一句话说“我回来了”,第二句话是“你瘦了”。不是“我伤得好疼”,不是“任务好累”,不是“你有没有想我”。是你瘦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而不是他自己。苏晚把手里的纱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瘦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袁朗笑了。苏晚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袁朗在医院住了一天。不是必须住,是苏晚让他住的。他不太想住,说这点伤回去养就行,苏晚说“你低烧没退,住一晚观察”,语气和平时下医嘱时一模一样——平静、专业、不容置疑。袁朗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值班,但她没有回家。她在留观室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了一整夜,中间起来三次给袁朗量体温。第一次三十七度八,第二次三十七度五,第三次三十七度二。天快亮的时候,他的体温终于正常了。苏晚把体温计收起来,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听到袁朗在黑暗中叫她的名字。“苏晚。”她睁开眼。“嗯。”

“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袁朗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手很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那种稳定的、让人安心的温度。“睡一会儿。”他说。苏晚想说“你睡吧不用管我”,但这话没说出口,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嘴更诚实——她在床边趴下来,头枕在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不到一分钟,她就睡着了。

袁朗没有睡。他低着头,看着苏晚趴在他手臂上睡着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着,像蝴蝶扇翅膀。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带着一种终于放松下来的节奏。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大亮。

他没有动。怕一动她就醒了。

袁朗出院后的第二天,苏晚接到了铁路的电话。

不是打给袁朗的,是打给她的。苏晚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给过铁路号码。但转念一想,A大队的人想知道一个电话号码,不需要你给。

“苏医生。”铁路的声音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低沉,沉稳,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大队长。”苏晚放下手里的笔,坐直了身体,像在接一个重要的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在组织语言、斟酌措辞的沉默。铁路这样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他不会说废话。

“袁朗这次的任务,出了点状况。”铁路说。苏晚的手指收紧了,但她没有插话。铁路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每一个字。“人没事,你已经看到了。但我想跟你说的是——他这次能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你。”

苏晚没有说话。

“任务中途有一个窗口期,可以撤。但他选择了继续。”铁路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人在等我。’”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声音泄露出来。

铁路没有说更多。他没有说那个任务是什么,没有说那个“状况”是什么,没有说袁朗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差一点怎样。他只是在那个电话里,告诉她一件事——袁朗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想到了她。不是“如果回不去你怎么办”的那种想,是“有人在等我”的那种想。这两种想的区别,不用解释,苏晚懂。

“苏医生。”铁路最后说,“谢谢你。”

电话挂了。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窗外十月的风把法桐树吹得哗哗响,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几天就要落了。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一枚旧,一枚新,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你要小心”,不是“你要回来”,是——“我会一直等。”

从那天起,苏晚开始做一件事。她每天下班以后,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站一会儿。不是等车——她租的房子离医院只有四十分钟公交车程,但四十分钟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站台是袁朗每次来接她时停的地方。那辆军绿色的切诺基,那扇摇下来的车窗,那张从驾驶座探出来的脸。她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等到什么,是为了记住什么。记住他每次来的时候的样子,记住他每次走的时候的背影,记住那些被时间切成碎片的、不完整的、但拼在一起就是全部的日常。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苏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在路灯的光里飘着,像无数只小小的飞蛾。她在公交站台站着,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袁朗发来的一条彩信——他不太会发彩信,大概是摸索了很久才发出来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糊糊的,但苏晚还是看出来了。是A大队营区的雪景,操场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也白了,那棵法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一个穿了一身白的老人。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大队下雪了。你那下了吗?”

苏晚看着这张模糊的照片,站在北京初雪的公交站台上,嘴角弯了起来。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和灯光里飞舞的雪花,低下头,回了一条短信。没有打字,她拍了一张照片——公交站台,路灯,雪,和路灯下她的影子。发过去,配了一行字:“下了。等你回来堆雪人。”

短信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已经收起来没看到。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亮了。

袁朗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很快回来。”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车窗外的雪。北京的雪在车窗外纷纷扬扬,被路过的车灯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场无声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烟花。她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很快回来。”不是“任务快结束了”,不是“我尽量”,是“很快回来”。他在给她一个承诺,一个有期限的承诺。他不知道那个期限具体是多少天,但他愿意给她一个“很快”。

因为他在乎她等得苦。因为他不舍得让她等太久。

公交车在雪里慢慢地开着,车里的暖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苏晚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透过那个圆看外面的世界。雪还在下,北京还在亮着,她还在回家。家里没有人在等她——袁朗在四十公里外的营区里,在另一个城市的雪下面。但她觉得不孤单。因为他们在同一场雪里,在同一个十一月的末尾,在同一个二〇〇三年的冬天里。他们头顶着同一片天空,脚踩着同一块大地,心里装着同一个人。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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