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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士兵突击之雨季

袁朗回来后的第三天,苏晚才真正看清楚他身上的伤。

不是手背上那块创可贴能盖住的擦伤。是右侧肋骨下方一片青紫色的淤血,从腰侧一直蔓延到前腹,像一幅抽象的地图,颜色最深的地方几乎是黑的。

那天晚上袁朗在她宿舍洗澡,出来的时候忘了拿干净衣服,苏晚敲门给他递进去,门开了一条缝,她看到了。

她没说话。袁朗看到她的眼神变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然后把衣服接过去,说了句“摔的”,就把门关上了。

苏晚站在门口,攥着门把手,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去厨房把热好的汤端到桌上。

等袁朗穿好衣服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苏晚没有追问那块淤青是怎么来的,袁朗也没有解释更多。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知道。

汤是排骨莲藕汤,苏晚炖了三个多小时,莲藕炖得粉糯,排骨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袁朗喝了两碗,把碗放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苏晚,你不用每次我来都做这么多菜。”

苏晚正在收拾厨房,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我没做很多。”

袁朗看着桌上一共四个菜一个汤,加上她冰箱里提前准备好的水果和酸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

“我来洗。”他说。

“你会洗碗?”

“你瞧不起谁呢。”

苏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袁朗站在水槽前洗碗。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了好几遍,冲完了还要对着灯看一眼有没有洗干净。她想起他削的那个苹果,也是这种笨拙但认真的劲儿。一个能在三秒内完成战术换弹的人,在厨房里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这种反差,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

“袁朗。”她叫他。

“嗯。”他没回头,手上还在冲一个碗。

“下次出任务,回来以后第一时间来医院。”

袁朗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水池边看着她。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的、永远不灭的光。

“第一时间?”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眉毛微微挑起来,“半夜三点也来?”

“来。我给你开门。”

袁朗看着她的表情,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半真半假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一点点无可奈何的笑,像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终于遇到了一个他赢不了的对手。

“行。”他说,“半夜三点也来。”

一月下旬,春节快到了。

医院里开始挂红灯笼,护士站贴了窗花,到处都透着过年的气息。但骨科病房里年味不重,该做手术的还是要做手术,该换药的还是要换药。伤病不挑日子,苏晚对此深有体会。

陈远出院了。走的那天他来办公室找苏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了句“苏医生谢谢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个子弹壳,打磨过的,表面光滑锃亮,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我自己刻的,刻得不好。”陈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队长说您不收礼,但这个不算礼,就是个心意。”

苏晚拿起那个弹壳,沉甸甸的,刻字的地方刀痕深浅不一,能看出是花了很长时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的触感,和那天晚上袁朗握着她的手一模一样。

“谢谢你,陈远。”苏晚说,声音有一点紧,“回去以后好好训练,注意安全。”

陈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苏医生,队长说了,我的命是您从阎王那儿抢回来的,我得好好珍惜。”

他走了之后,苏晚把那个弹壳放在办公桌抽屉里,和那些病历本、听诊器、处方签放在一起。一颗子弹壳,在所有医用器械中间,格格不入,却又恰到好处。

大年二十八,袁朗打电话来说春节要值班,年三十回不来。

“没事。”苏晚说,语气很平静,“我年三十也值班。”

“那初一呢?”

“初一也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苏晚听到袁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性动作。

“初二我争取过来。”他说。

“好。”

年三十那天晚上,苏晚在医院食堂吃的年夜饭。食堂特意加了几个菜,红烧鱼、炖鸡、饺子,虽然比不上家里的,但对于回不了家的人来说,已经很好了。苏晚和几个值班的同事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聊着闲天,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她给袁朗发了一条短信:“吃饺子了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吃了。食堂的,不好吃。”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下。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新年快乐。”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修饰。但苏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这大概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新年祝福。不是群发的,不是客套的,是一个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穿着军装、也许刚开完会、也许刚从训练场回来的人,认认真真打出来的四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闭上眼睛。窗外的鞭炮声远了近了,近了远了,像心跳的节奏。她想着那个人,想着他说“初二我争取过来”,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初二,袁朗来了。

他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份饭盒。打开一看,一份是红烧排骨,一份是清炒时蔬,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卖相一般,排骨切得大小不一,青菜炒得有点过了,荷包蛋的边缘焦了一圈。

“你做的?”苏晚看着那些饭菜,抬起头看他。

袁朗的表情有一点不自在,耳朵尖微微发红。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从口袋里掏出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

“尝尝。”他说。

苏晚夹了一块排骨。咸了一点,但肉质很嫩,能看出来是花了心思炖的,不是随便糊弄的。

“好吃。”她说。

袁朗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苏晚又夹了一块,吃得很认真,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袁朗的表情慢慢放松了,自己也拿起筷子吃起来。

两个人坐在苏晚宿舍的小餐桌前,吃着他做的、她说是好处的饭菜。窗外阳光很好,昆明的冬天不常出太阳,但今天出了,明晃晃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袁朗,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苏晚问。

“没学。就——自己琢磨的。”袁朗低着头扒饭,声音含混,“上次你说我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我觉得你说得对,老吃那些不行。”

苏晚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这个人,能在敌人的火力封锁下带着整个小队突围,能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在荒野生存半个月,能记住每一个兵的名字、生日、家庭情况、战术短板。但他不会做饭,不记得自己吃什么,总是抽烟抽到嗓子发炎才停下来,受了伤不当回事,累了也不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锋利、坚硬、无所不能。但他忘了,刀也需要刀鞘。

苏晚想,她愿意做那个刀鞘。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保护。是因为只有放进刀鞘里的刀,才能用得更久。

春节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袁朗依然忙,苏晚也依然忙。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袁朗开始给她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训练场上的日出,食堂里一盘子卖相可疑的红烧肉,营区里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野猫。没有配文,没有解释,就是一张照片,意思大概是“我现在在做这个,在想你”。

苏晚每次收到这种照片,都会看很久。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拼一幅拼图,通过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碎片,一点一点地了解那个叫袁朗的人——不是A大队中队长的袁朗,不是特种兵的袁朗,是她一个人的袁朗。

她也会回。值班室窗外的月亮,办公桌上那盆快要被她养死的绿萝,食堂阿姨多给了她一个鸡腿的餐盘。两个人就这样交换着各自的世界,那些不能常常见面的日子里,用一张又一张照片把距离一点一点地填满。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苏晚在办公室加班写论文,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袁朗发的消息。

“我在楼下。”

苏晚愣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住院楼下面的路灯亮着,照着一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抽着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几乎是跑下去的。

电梯太慢,她走了楼梯。五层楼,一分钟不到就跑到了。推开楼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的、蠢蠢欲动的气息。

袁朗还站在那棵玉兰树下,看到她跑出来,把烟掐了,口袋揣好。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来了?”苏晚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问。她穿着白大褂就跑下来了,脚上还是那双在办公室穿的布鞋。

袁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柔和的东西。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触感。

“路过。”他说。

“路过医院?”苏晚不太信。

“嗯。刚好路过,刚好想见你。”袁朗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一寸都没移开过。

他们两个就站在树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住院楼白色的墙壁上,像一幅剪影。

苏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袁朗,你上次在山上说,你只会带兵、野外生存、在山上生一堆火看星星。你还说,如果我跟你在一起,能得到的可能就是这些东西。”

袁朗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你还给了别的东西。”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战火和岁月烧过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你给我发训练场的日出,给我看你做的红烧排骨,给我看墙头上的猫。你在我冰箱里塞满了吃的,你记得我什么时候喝不喝凉的,你半夜三点开车半小时路过医院楼下。”

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给了我你全部能给的。你以为那不够,但其实——够了。袁朗,够了。”

夜风又吹过来,树的枝条沙沙地响。路灯的光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袁朗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军大衣的布料很粗糙,蹭在脸上有一点扎,但很暖和。他的体温透过大衣和她的白大褂传过来,像一个稳定的、持续的热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一深一浅,一深一浅,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苏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有自己的节奏。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比监护仪上的滴滴声安心,比手术室里器械碰撞的声音安心,比任何语言、任何承诺都安心。

“苏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嗯。”

“我可能做不到每一次都平安回来。”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但我每一次走的时候,都会想着回来。”他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走就是走,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在。”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洇湿了他军大衣的领口。他感觉到了,抱着她的手收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别哭。”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晚在他胸口蹭了蹭眼泪,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细小的纹路,照出了他眼底那些藏在坚硬外壳下面的、柔软的、怕受伤的、不敢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袁朗,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亲的事。我父亲也是军人,侦察兵,我十二岁那年他牺牲了。”苏晚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选择当军医,不是因为我多伟大,是因为我想——我想如果他在外面受伤了,有一个人能救他。我救不了他,但我可以救别人。别人的孩子,别人的父亲,别人的——爱人。”

袁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所以我不会让你别去,不会让你注意安全——虽然我还是会这么说。但我知道,你说到做不到。任务来了,你该冲还是会冲。这是你,这就是你。我不要你改变。”

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他的下巴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扎扎的,带着烟草和风霜的味道。

“我只想让你知道,”她说,嘴唇还贴着他的皮肤,声音像夜风一样轻,“不管你回不回得来,我都会在这儿。”

袁朗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苏晚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但苏晚感觉到了。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男人,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抖了一下。

他把她重新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变了节奏——不是那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了,是更快一些的、更重一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

此刻两个人,站在三月初的夜风里,站在一盏旧旧的路灯下面,紧紧地、一言不发地、用尽了全部力气地抱着对方。

像是要把所有没说的话、所有没度过的日子、所有可能到来的分离,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很久之后,袁朗松开她,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苏晚。”

“嗯。”

“我跟你说件事。”

“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有心疼,有一种她只在紫竹院长椅上见过一次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我他妈真的很喜欢你。”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红红的,笑得眼泪还没干又笑出了声。那种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风吹过风铃,一串一串的,清脆又柔软。

“袁朗,”她笑着说,“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比体育老师还差。”袁朗一本正经地说,“我语文是齐桓教的。齐桓你知道的,他那人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苏晚笑得更厉害了,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袁朗搂着她,感觉到她笑的震动从身体传到他的身体,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他也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留有余地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笑得路灯都跟着晃了晃。

三月的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带着春天要来的所有预兆。

雨季已经过去很久了。

现在是春天。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