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手术后第三天,苏晚查房的时候发现袁朗又在。
这三天里,袁朗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每次待的时间不长,少则十分钟,多则半小时。他也不做什么,就是站在病房门口看一眼,或者进去坐一会儿,和陈远说几句话。说的内容苏晚偶尔听到几句——“感觉怎么样”、“听医生的话”、“别想太多”。都是些很普通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今天他坐在陈远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削苹果的动作和他整个人不太搭——一个能空手夺刀的特种兵,削个苹果却笨手笨脚的,果皮断了三四次,最后削出来的苹果像被狗啃过。
“队长,你这苹果削的……”陈远靠在床头,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刚送来那天好了很多,说话也有了点儿力气。
“闭嘴。”袁朗把苹果递过去,表情理所当然得很,“有的吃就不错了,要求还挺高。”
陈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嘴角憋着笑。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陈远,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走进去,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
“苏医生。”陈远一看到她,眼睛亮了,“好多了,就是伤口有点儿痒。”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苏晚检查了一下伤口敷料,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可以开始做康复训练了。”
“谢谢苏医生。”陈远说。
苏晚合上病历夹,转身要走,余光扫到袁朗正看着她。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懒散得不行。但眼睛不是的。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认真地、安静地注视着她,像在看一份需要反复琢磨的地图。
苏晚的脚步慢了半拍。
“袁队长,”她说,“你今天不忙?”
袁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慢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不着急:“忙。来看一眼就走。”
苏晚点了点头,走出病房。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那个节奏,她很熟悉了。
“苏医生。”
她停下来,没回头。
袁朗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上。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地响。十一月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很亮。
“我问你个事儿。”袁朗的手还是插在裤兜里,目视前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周末一般干嘛?”
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骨的轮廓像是刀裁出来的,但睫毛很长——她以前没发现这一点。
“值班。”她说。
“不值班的时候呢?”
“看书,睡觉,偶尔去紫竹院走走。”
袁朗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又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那这周六,你要是不值班,我请你去紫竹院走走。”
苏晚握着病历夹的手收紧了。
她不是没有被人约过。从大学到现在,约她的人不少,方式也五花八门。但没有人是这样约的——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那些让人猜来猜去的前戏。就那么直接地、坦荡地、像发号施令一样地说出来了,语气却又是商量的、甚至是带着点儿不确定的。
她应该拒绝。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医院里那些年轻的住院医,约她吃饭看电影,不成也就尴尬几天。他是袁朗,A大队的中队长,他手下的兵每一次出任务都可能回不来。而她是军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走下去意味着什么。
她应该拒绝。
但她听到自己说:“几点?”
袁朗转过头来看她。走廊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她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的样子——不是笑,是那种比笑更难得的东西,是一种“原来你也在这儿”的表情。
“上午十点。”他说,“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行。”袁朗没有坚持,“紫竹院南门。”
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脸,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他拐了弯,消失了。
苏晚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做了一个不太理智的决定。但她又觉得,这不叫不理智。这叫——终于有一次,她没有先想后果。
周六。紫竹院。
苏晚到的时候,九点五十五。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翠湖东门已经有不少人了,遛弯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带小孩来游玩的家长。
她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然后看到了袁朗。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卫衣,没有穿军装。苏晚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从来没见过他穿便装。脱了军装的袁朗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那种气质没变——站在人群里,你会第一眼注意到他,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藏得很好,但你感觉得到。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不知道你喝不喝这个,买了拿铁。”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握在手里,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周六早上的紫竹院很冷,她的手指刚才已经有点儿僵了。
“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她问。
“上次你给我的粥是甜的,我想你应该喜欢甜的东西。”袁朗说得像是在分析敌情一样自然。
苏晚看着手里的咖啡,忽然有点儿想笑。一个连长自己吃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会注意到她往粥里加了两包糖?
他们沿着慈溪水道走。沿路上各式各样的竹林映入眼帘,清风吹过,一片片沙沙声入耳,两人心底一片宁静。
袁朗走在她左边,步速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一致。他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偶尔指着路边的竹子说一句“那个是金镶玉竹吧”,或者看到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问一句“你要不要吃”。都是些很普通的话,但和他在医院里的状态完全不同。
在医院里,他是A大队中队长,说话干脆利落,每个字都有分量。但在这里,在翠湖边上,在周六上午的阳光和鸟叫声里,他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变得松弛了,甚至有点儿笨拙。
苏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很久没有这样走过路了。不是执行任务,不是转移阵地,不是在训练场上跑圈。就是单纯地、没有目的地、和一个不是他战友的人一起走路。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袁队长。”她说。
“叫袁朗就行。”他偏过头看她,“出了医院就不是队长了。至少在——”他顿了一下,“在我不想当的时候不是。”
苏晚抿了抿嘴角,忍住了某种想要笑出来的冲动。
“袁朗,”她试着叫了一声,感觉有点儿奇怪,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从来没叫过名字的人,“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训练。”
“不训练的时候呢?”
袁朗想了想,想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以为他没听到这个问题。
“不训练的时候,”他终于说,“也差不多是在准备训练。或者看文件,开会,写报告。偶尔——”他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偶尔和几个老兄弟喝酒。齐桓你知道的,他喝完酒话特别多,平时一句话没有的人,喝完能说三个小时。”
苏晚想象了一下齐桓喝醉酒滔滔不绝的样子,觉得很难想象。
“你呢?”袁朗问,“你说你偶尔来紫竹院走走,就真的只是走走?”
“嗯。看看景,看看水,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想?”袁朗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种试探的意味,“你能做到?”
苏晚想了想。她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她来紫竹院的时候,脑子里确实不想工作上的事,但会想别的。想她父亲。想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想很多年前,他也来过这里吗?看过同一片景色吗?
“大部分时候能做到。”她最后说。
袁朗没有追问。他好像有一种能力,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他们走过待月楼,走到水榭,然后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椅背上,木头被晒得温温的。鸽子在头顶飞来飞去,有大胆的落到椅子扶手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苏晚喝了一口拿铁,已经不太烫了。
“陈远的事,”袁朗忽然开口,看着湖面,声音不大,“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不一样。”袁朗说,“上次谢你,是谢你给他做手术。这次——”
他停下来。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把苏晚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等着他说下去。
“这次是谢你那天晚上给我弄的那碗粥。”袁朗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湖面上,但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很多,“那天晚上我其实挺——不是担心,是另外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兵是我带出来的,十九岁,比我小了十岁,他躺在那儿,我站在走廊上,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苏晚听得出来,那些被平铺直叙压住的东西有多重。
“然后你从手术室出来,”他继续说,“告诉我手术顺利。然后你给我弄了一碗粥。然后你让我去睡觉。”
他转过头来看她了。
“苏晚,你可能不知道,当队长当久了,所有人都觉得你什么都能扛。你也觉得你什么都能扛。但忽然有个人——”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不是说不出来,是觉得不需要说了。因为苏晚正在看着他,用一种他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是理解。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理解。
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被她这样看着,袁朗忽然觉得,这些年他自己一个人扛起来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不是变轻了。是有人愿意帮他接着了。
鸽子在他们头顶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袁朗。”苏晚叫他的名字。这一次叫得很自然,像是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
“嗯。”
“以后有任务的时候,”她看着湖面,声音很轻,“注意安全。”
这不是一句客气话。苏晚从来不说不必要的话。
这是一句她等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从十二岁那年,从那两个来报丧的军人敲开她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对某个人说这句话。对穿军装的、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那个人说:注意安全,回来,一定要回来。
但她从来没有机会说。因为她父亲走的那天,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声“我走了”。
袁朗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软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注意不了,任务来了什么都顾不上的”,想说“这个保证我给不了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
“我尽量。”
不是“我会的”,不是“你放心”,是“我尽量”。
苏晚转过头看他。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袁朗看到了。他不确定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她笑——在医院里,她永远是职业化的、克制的、冷静的,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
但这潭水现在被风吹皱了。
阳光在波纹上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发光。
袁朗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想到一个很不合适的比喻。他想,如果他是那种会写诗的人,他大概会写一首诗来形容这一刻。但他是袁朗,他只会打仗、带兵、削苹果还削不好。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往苏晚那边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温度,但谁都没有再靠近。
湖面上的鸽子还在飞,阳光还在落,风还在吹。
苏晚手里的拿铁凉了,她没喝完,但一直握着那个纸杯,像是握着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游客换了好几拨,久到苏晚的手机响了两次——全是医院的电话,她接起来说了几句就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袁朗说:“走吧,送你去医院。”
苏晚站起来,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袁朗走在她左边,这次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一些,偶尔手臂会蹭到她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信号。
走到公园门口,苏晚的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车窗往外看。
袁朗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她在看他,抬手挥了挥,动作很随意,像一个普通朋友在说“下次见”。
但苏晚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来得及看清公交车就开走了。她靠着车窗,想了整整一路也没有想出来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周六的上午,在湖边上,在湖水和拿铁咖啡的包围下,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没有想以后。没有想他会不会受伤,没有想他下一次任务是什么时候,没有想这条路走不走得到终点。
她只是在那个时刻,在那个阳光很好的时刻,让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什么后果都没想。
(第三章完)1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