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是在第三天的凌晨回来的。
不是光明正大地回来,是偷偷摸摸的。他没有走高速,没有用身份证,没有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他从云南坐了一辆黑车到贵州,又从贵州转了一辆拉货的大卡车到湖南,再从湖南搭了一辆私人小巴到海城。五天四夜,吃了三顿热饭,睡了两夜车站。
他回到海城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秦墨予。
"秦律师,是我,赵铁军。"
秦墨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姜氏大厦的办公室里整理证据。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赵先生,你消失了很久。"
"我知道。但我回来了。有些事情,想跟你们聊聊。当面聊。"
"聊什么?"
"聊宋清晚。聊黄志强。聊那场车祸。"
秦墨予的手指顿了一下。"你知道黄志强在哪?"
"知道。他是我送走的。去云南之前,他跟我喝了顿酒,什么都说了。"赵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路没睡好,"秦律师,我现在手里有东西。你们想要的。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要保命。宋清晚如果倒了,她的人不会放过我。我要你们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把我供出去。让我活着离开海城。"
秦墨予沉默了几秒。"你手里有什么?"
"黄志强的手机。里面有一条语音。宋清晚亲口说的——"让他去死,不要留活口。""
秦墨予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确定?"
"确定。我听了十几遍。那个声音,就是宋清晚的。她说'让他去死'的时候,语气跟点一杯奶茶差不多。"
"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我来找你们。"赵铁军挂断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赵铁军出现在姜氏大厦的楼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一个来送快递的人。秦墨予在电梯口等他,两个人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上了六十八楼。
姜念晚已经在办公室了。姜衍也在。这是她要求的——所有和赵铁军的对话,都要在姜衍的视线范围内。不是因为她不信任秦墨予,是因为她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万一赵铁军反水,姜衍至少能挡一下。
赵铁军走进办公室,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有疤的脸。他比几个月前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那道从眉尾到颧骨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坐。"姜衍指了指沙发。
赵铁军坐下来。他没有拿秦墨予递过来的水,也没有四处打量办公室的装修。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组织语言。
"黄志强。"他终于开口,"他是我招来干活的。去年十月,宋清晚找到我,说要找一个人——会开车、没前科、缺钱、不怕事。我找到了黄志强。"
"她说了要做什么?"姜念晚问。
"没说。只是说要撞一个人。不能撞死,但要重伤。最好一辈子躺床上。"
姜念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说了为什么吗?"
"说了。"赵铁军抬起头,看着她,"她说那个女人知道太多事。她不能让她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中央空调嗡嗡作响,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那后来为什么死了?"姜衍的声音冷下来。
赵铁军咽了口唾沫。"黄志强喝多了。他接活那天晚上喝了酒。技术不行,速度控制不住,撞狠了。人没救过来。"
"宋清晚知道吗?"
"知道。她给黄志强打了电话。我听到了——她说'死了就死了,你们把尾巴收拾干净'。黄志强录了音,存在手机里。他怕宋清晚翻脸不认账。"
"手机在哪?"
赵铁军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部破旧的智能手机,屏幕有裂纹,背面用透明胶带缠着。他把它放在茶几上。
"在这里。里面的录音我没删。也从来没让别人看过。"
姜念晚拿起那部手机。屏幕亮了,需要密码。她看向赵铁军。
"密码是0417。"他说,"黄志强的生日。"
姜念晚输入0417,手机解锁。她点开录音文件,最新一条,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十八日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按下播放键。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个声音姜念晚太熟悉了——温柔、优雅、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志强,你听着。我不管过程怎么样。人死了,就死了。你们把车处理干净,把嘴闭严。钱不会少你们的。但如果有人查到你头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黄志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醉意和恐惧:"怎么做?"
"说你是酒驾,说自己不小心。说是你的主意,没人指使。你是司机,你负全责。我不会有事的。如果你把我供出来——你还有妈吧?"
录音停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姜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看不到表情。但姜念晚注意到他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指关节从布料下面凸出来。
秦墨予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姜念晚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数数。他在数自己的心跳,在压制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
"赵铁军。"姜衍转过身来,声音比冰还冷,"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我——"
"你帮宋清晚找了杀手,帮黄志强逃了命,然后在这件事情快要结束的时候,带着录音回来,说是'想聊聊'。赵铁军,你是来投诚,还是来提条件的?"
赵铁军低下头,夹克拉链在颤抖。"我都有。"
"什么条件?"
"我要走。离开海城,换一个身份,再也不回来。宋清晚倒了,她的人不会放过我。你们也有理由抓我——帮凶、包庇、妨碍司法。我哪条都跑不掉。所以我要一笔钱,一个假身份,一张出境的机票。去了就别回来了。"
姜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但你要做的,不只是交出录音。"
"还要做什么?"
"出庭作证。作为证人,把今天说的话,在法庭上再说一遍。"
赵铁军的手在抖。"那我……我会坐牢吗?"
"如果你配合,我会让律师争取减刑。如果你不配合——"
姜衍没有说完。但赵铁军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我出庭。"
姜念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她的手里握着那部手机。里面有一条语音,能送宋清晚进监狱。她等了三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在雷区里穿行。现在她终于走到了雷区的边缘,看到了出口。
但她的胸口没有轻松,只有一块更重的东西压在那里。不是石头,是别的什么——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结束了"之后的空茫。
"姜念晚。"姜衍走到她身边。
她转头看他。
"明天,把所有的证据交给警方。"姜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这一次,够了。"
姜念晚看着窗外的城市。那些灯光在她眼睛里汇聚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好。"她说,"明天。"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那枚黑色的长方形物体,像一块被捂热的石头。里面的声音是宋清晚的,也是她自己的。她用了三年的时间,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明天,刀要出鞘了。
"哥,"她轻声说,"我想回家。"
姜衍伸出手,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回家。"他说,"今晚就回。"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姜念晚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海城的夜晚正在降临,霓虹灯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明天,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