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予查到的那个中间人,叫黄志强。
这个名字出现在海城地下出租车公司的注册名单上。三十五岁,本地人,没有固定职业,名下有三辆车,两辆二手面包车和一辆黑色桑塔纳。桑塔纳在去年十二月十七日那天,出现在长青公墓附近的监控录像里。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距离林桂芳被撞的路段只有两公里。
"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人,名下有三辆车。"秦墨予把调查结果放在姜念晚面前时,窗外的雨刚停,"他那辆桑塔纳,去年十二月之前没有任何违章记录。十二月十七日那天,他连续闯了三个红灯,超速行驶,然后在凌晨一点把车卖给了二手车市场。"
"卖车?"
"对。四千块,现金。一辆车况正常的桑塔纳,市场价至少两万。他四千就卖了。"秦墨予推了推眼镜,"急着脱手。那辆车可能是肇事车。"
姜念晚坐在姜氏大厦六十八楼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热水。秦墨予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雨后的云层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人呢?"她问。
"跑了。十二月十八号,他买了去南方城市的火车票。海城到广州,硬座。之后就没有他的消费记录了。没有银行卡,没有手机信号,没有住宿登记。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
"他不可能一个人消失。有人帮他。"
"对。"秦墨予转过身来,"有人在帮他。帮他安排路线、给他现金、抹掉所有痕迹。"
"宋清晚。"
"有可能。但她不会亲自做。她一定还有一层中间人。"
姜念晚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前。六十八楼的视野一如既往地开阔,但今天的天格外蓝,蓝到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黄志强有家人吗?"她问。
"有。他母亲住在海城乡下,七十三岁,独居。他每个月的十五号会给她打一笔钱。金额不大,两千块。去年十二月之后,钱没停过。但打款方式从银行转账变成了现金——有人每半个月送到他母亲手上。"
"谁送的?"
"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戴头盔,看不清脸。每次都是晚上八点左右,把钱放在门口就走。邻居看了几次,但没记住特征。"
姜念晚沉默了几秒。"我们去看看他母亲。"
"现在?"
"现在。"
秦墨予没有犹豫。他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
海城乡下离市区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路上经过一片片的农田和村庄,房子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水泥路。路的尽头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红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
黄志强的母亲坐在院子里,正在剥毛豆。
她比姜念晚想象的更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驼着背,手指因为关节炎而微微变形。但她的动作很利索,一颗一颗地剥着毛豆,放在旁边的不锈钢盆里。
"请问是黄志强的母亲吗?"姜念晚站在院子门口。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想找他说点事。"
老人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那种——听了太多次类似的话、已经不想再听的疲惫。
"他不在。"她低下头继续剥豆子,"你们走吧。"
"阿姨,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好久没回来了。你们问也没用。"
姜念晚站在门口,没有走。秦墨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那辆黑色桑塔纳的截图。他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把照片放在她膝盖上。
"阿姨,这辆车,你见过吗?"
老人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姜念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见过。"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我儿子的车。他开了两年。去年冬天,他跟我说卖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缺钱。"
"卖了多少钱?"
"四千。"老人抬起头,看着秦墨予的脸,"他说四千。但我知道不止。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五万块现金。他说是卖车的钱,让我慢慢花。"
"五万块。一辆桑塔纳卖不到五万。他还有别的钱。"秦墨予的声音很平,"阿姨,你那五万块,是不是有人让你藏起来的?"
老人的嘴唇在发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抖,毛豆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
"阿姨,"姜念晚走过来,蹲在秦墨予旁边,"你儿子可能犯了事。有人想害他,也可能会害你。你告诉我们他去了哪里,我们可以保护你。"
"保护我?"老人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你们是谁?警察?"
"不是警察。是朋友。"
老人沉默了。风吹过柿子树,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进她面前的不锈钢盆里,和毛豆混在一起。
"他去了云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说那边有人接应他。让他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就回来。"
"谁接应他?"
"他没说。但他说那个人姓赵,让他喊他赵哥。"
姜念晚和秦墨予对视了一眼。
姓赵。赵铁军。那个宋清晚雇过的、后来退出了的地头蛇。
"阿姨,谢谢你。"姜念晚站起来,"这些钱你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来过。"
她转身要走。
"姑娘。"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念晚停下来。
"我儿子……是不是杀人了?"
姜念晚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云层很低,低到像是压在山顶上。
"他没有杀人。"她说,"但他帮别人杀过人。"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哭声。是那种七十三岁的老人特有的哭声——干哑、短促、像是在把所有的力气都挤出来,又很快收回去。
姜念晚没有回头。她走了。
车上,秦墨予发动了引擎。他没有说话,只是开着车,沿着那条窄窄的水泥路往回走。两边的稻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头顶戴着一顶宽边草帽。
"下一步?"秦墨予问。
"找赵铁军。"
"他不好找。上次宋清晚的事之后,他就从海城消失了。"
"他总会回来的。他家在这里。"
秦墨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做?"
姜念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绿色的田野。风吹过,稻苗弯下腰又直起来,像是在做一种古老而简单的体操。
"等他。"她说,"他回来的时候,我找他。他不回来,就让他永远不要回来。但只要他在海城,他迟早会露面。赵铁军这种人,不会为了躲一个人而放弃一整座城市。"
秦墨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
姜念晚拿出手机,打开和姜衍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发的:"今晚回家吃饭吗?妈做了红烧肉。"
她打了两个字:"回。"然后加了一个句号。
发完消息,她看了一眼窗外。田野、河流、村庄、树木——一切都在这片傍晚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遥远。
她忽然想起林桂芳。那个女人也喜欢在院子里剥毛豆,也喜欢坐在柿子树下面。不同的院子,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时间。她只是从一条河,被冲到了另一条河里。
"秦律师。"她说。
"嗯。"
"你说,人做错了事,能补救吗?"
秦墨予沉默了很久。车驶过最后一个弯道,上了主路。
"补不了。"他说,"但可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