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晚没有立刻回海城。她在伯尔尼多待了六个小时,让秦墨予办理孙兆龙的转院手续。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被暖气和熏香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姜念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可可,塑料杯壁烫手,她握着,没有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她一直没有拿出来看。她知道是谁。但此刻,她需要让自己彻底静下来。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出刃口。磨刀的时候不能分心,一分心,刃就偏了。
“办好了。”秦墨予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转院手续,三天内有效。他要先回国,再转去海城仁济医院的临终病房。”
“他同意了吗?”
“他同意。”秦墨予在她旁边坐下,长腿伸出去,靠在椅背上,“他说死在仁济医院附近的老房子里。他母亲当年住过的地方。”
姜念晚转过头看着他。“你恨他吗?”
秦墨予沉默了几秒。“恨。但我恨完了,就不恨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用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帮你赢。”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但姜念晚听出了那下面的重量。他把对母亲的愧疚、不甘、执念,全部转化成了帮她赢这件事。她赢,就是给温秀芹一个交代。
“走吧。”她站起来,“回家。”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姜念晚睡了九个小时。她梦见养母。梦里的林桂芳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坐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棍,递给她。“晚晚,吃。”她说。姜念晚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甜的。然后她醒了。飞机正在降落,舷窗外是海城灰蒙蒙的天空。
她拿出手机,开机。
厉衍洲的消息已经到了第四十三条。最新一条是:“我在机场。”
姜念晚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告诉他航班号。秦墨予也没有。
“他怎么知道?”她问秦墨予。
秦墨予正在整理文件,头都没抬。“姜衍说的。他问了我秘书。”
姜念晚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说话。飞机落地,滑行,停稳。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秦墨予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只周慕声准备的行李箱。
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厉衍洲。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几天没睡好。他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打电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到达口的方向。
看到姜念晚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是一种——松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走过来,没有问“你去哪了”,没有问“为什么不回消息”,没有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到像是刚从一场奔跑中停下来。
“你吓到我了。”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顶。
姜念晚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咖啡、还有一点点汗味。他在机场等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厉衍洲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你回来了就行。”
姜念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血丝,也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欲,不是领地意识,是担心。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像一个普通人担心另一个普通人那样的担心。
“走吧。”厉衍洲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姜念晚说。
厉衍洲的手顿了一下。“那去哪?”
“去见宋清晚。”
秦墨予站在她身后,推了推眼镜。厉衍洲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三秒。
“我陪你去。”
“不用。”
“我说了,我陪你去。”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姜念晚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争。
“走吧。”
姜念晚在去宋清晚公寓的路上,给姜衍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找她了。录音在我手里。不要跟来。”
姜衍秒回:“你一个人?”
“厉衍洲在。”
姜衍那边沉默了五秒。然后回了一行字:“十分钟后,如果我没收到你的消息,我带人上去。”
姜念晚没有回。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车座椅背上,看着窗外。海城的雾散了,天空难得地透出一点蓝色。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有人正在打电话骂人。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车停在了宋清晚公寓楼下。厉衍洲熄了火,转头看着她。“你确定要这样做?”
“确定。”
“你想说什么?”
“说所有该说的话。”
姜念晚推开车门,下了车。厉衍洲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们的脸,一个很冷,一个很紧张。
二十五楼,门铃响了三声。门开了。
宋清晚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化妆,嘴角还沾着一小块面包屑。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家待了很久、没有心思打理自己的人。
看到厉衍洲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一瞬。然后看到姜念晚,那眼神又变了。从期待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的表情。
“你来干什么?”她问。
“谈谈。”姜念晚说。
宋清晚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厉衍洲,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姜念晚走进去,厉衍洲跟在她身后。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半瓶可乐、和一台开着视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部老电影,按了暂停。
“你在看我妈的电影?”姜念晚问。
宋清晚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妈?”
“林桂芳。她演过一部电影,工厂女工,只有三分钟镜头。”姜念晚看了一眼屏幕,“你看的就是那部。”
宋清晚把笔记本扣上,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想谈什么?”
姜念晚在她对面坐下。厉衍洲站在她们中间,像一个尴尬的裁判。
“温秀兰。”姜念晚说,“你手里有她的录音。她承认换孩子的录音。”
宋清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没有录音。”
“你有。孙兆龙给你的。你用了温秀兰的把柄威胁她,让她不要出庭作证。”
宋清晚的嘴角动了一下。“孙兆龙在瑞士。他肺癌晚期,快死了。你见了他?”
“我见了。他也给了我一份录音。”
宋清晚的笑容消失了。“你说什么?”
姜念晚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放在茶几上。“他当年和温秀兰交易的时候,自己也录了一份。里面不只是温秀兰的声音,还有他的。他亲口说——‘我帮你打开产房的门’。”
宋清晚看着那支录音笔,手指攥紧了睡裤的布料。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姜念晚的声音很平,“第一,你继续拿着你那份录音威胁温秀兰。我也拿出我这份。录音公开,温秀兰坐牢,孙兆龙坐牢。但你也完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千金,是温秀兰的女儿,是靠偷换身份才有今天的人。”
宋清晚没有说话。
“第二,你把录音交出来。我们交换——你给我你的录音,我暂时不公开我的。温秀兰的案子该怎么判怎么判,但你的身份问题,法庭上不会作为证据使用。”
“你想让我放弃抵抗?”
“我是给你一个台阶。”姜念晚站起来,“你选不选,是你的事。”
她转身要走。
“姜念晚。”宋清晚叫住她。
姜念晚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我。”宋清晚的声音沙哑,“恨到我做什么都没用,对不对?”
姜念晚沉默了三秒。
“对。”她说,“但恨不是全部。如果你愿意自己认罪,我妈的车祸案,我可以请求从轻处理。”
“如果我不认呢?”
“那就等着。”
姜念晚推开门,走了出去。厉衍洲跟在她身后,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宋清晚。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抖。茶几上的录音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没有说话,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姜念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厉衍洲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她睁开眼,“看她怎么选。”
“你觉得她会选什么?”
姜念晚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海城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正从楼宇之间飞过。
“她会选第一条。”她说,“因为她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怕到可以出卖任何人。”
她转过身,走向电梯。
“走吧。姜衍在等我的消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清晚的公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碎裂的声音。
像杯子摔在地上。
又像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