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直飞伯尔尼的航班,十三个小时。姜念晚上了飞机就戴上眼罩,没有看窗外的云,没有吃东西,没有和秦墨予说话。她只是靠在座椅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猫。
秦墨予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冷。他在整理材料——孙兆龙的医疗记录、宋清晚的律师函副本、温秀兰的证词复印件。他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你没在看书。”姜念晚忽然开口,声音闷在眼罩后面。
秦墨予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翻页的声音太规律了。每四十七秒翻一次。像是在等什么。”
他把电脑合上,放在膝盖上。姜念晚摘下眼罩,转过头看着他。机舱里的灯光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只有头顶的小阅读灯亮着,在他们的座位上方投下两圈暖黄色的光。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孙兆龙。”秦墨予的声音很轻,“他七十三岁,肺癌晚期。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交出录音?为什么不在宋清晚找他之前主动联系你?”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坐牢。怕死。”姜念晚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阅读灯,“他帮温秀兰换孩子,见死不救,害死了你妈。这些事他藏了二十三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现在他快死了,不怕了。但不是因为他想赎罪,是因为他想在死之前,做一件能让自己觉得‘我其实没那么坏’的事。”
“你觉得他想赎罪?”
“不想。他只是不想带着愧疚死。”姜念晚的声音很平,“愧疚比癌症更折磨人。癌症只让你疼,愧疚让你疼完了还要怀疑自己值不值得活。”
秦墨予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我查了他二十三年。我以为他是坏人。现在我发现,他只是懦弱。”
“懦弱比坏更让人恨。”姜念晚闭上眼,“坏的人你知道怎么对付他。懦弱的人,你不知道他是会帮你,还是会卖你。”
飞机颠簸了一下。窗外是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任何陆地,只有偶尔闪过的机翼灯,在黑暗里画出红色的弧线。
姜念晚重新戴上眼罩,没有再说话。
伯尔尼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他们到了。
瑞士的天气比海城冷得多。机场外面飘着小雪,空气干冷,吸进去像刀子一样割喉咙。姜念晚拉开周慕声准备的行李箱,拿出羽绒服穿上。羽绒服是白色的,很厚,帽子上有一圈灰色的毛领。她套上围巾,戴好手套,整个人像一个被棉被裹起来的粽子。
“他准备的?”秦墨予看了一眼。
“嗯。”
“他知道你要来?”
“他不知道。但他准备了。”
秦墨予没有追问。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用流利的英语报了医院的名字。车上,姜念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伯尔尼。这座城市和海城完全不同——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街道干净得像被刷子刷过,路边是一栋栋低矮的老建筑,尖顶,红瓦,窗户上挂着白色的帘子。
“你之前来过瑞士?”她问秦墨予。
“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查你父亲的线索。第二次是查孙兆龙。”他停顿了一下,“两次都没结果。”
“这次呢?”
“这次有。”
车停在了伯尔尼大学附属医院的门口。白色建筑,不高,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德文和英文的医院名称。秦墨予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姜念晚跟在他身后,踩着薄薄的积雪,走进了医院大门。
孙兆龙住在五楼,单人病房。
秦墨予在护士站出示了证件,说是病人家属。护士查了一下登记信息,点了点头,指了方向。走廊很长,墙壁是浅绿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廉价香薰混合的味道,不浓,但让人不舒服。
孙兆龙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姜念晚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病床,一台监护仪,一个床头柜。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孙兆龙躺在床上,比照片上更瘦。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他戴着氧气管,手指上夹着一个血氧探头,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平稳地跳动。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无力,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死水。但看到姜念晚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希望,是认命。一种“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认命。
“姜念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气声。
“孙先生。”姜念晚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孙兆龙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录音笔。”
姜念晚拉开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支老式的录音笔,黑色的,外壳有些磨损了,像是用了很多年。她拿起来,按下了播放键。
温秀兰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孙院长,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女儿——我想把她换到姜家去。”
“你疯了?那是犯罪。”
“我知道。但我不换,她这辈子就是清洁工的女儿。换了,她就是千金小姐。一万块。我知道你儿子在美国缺钱。一万块,你帮我打开产房的门,剩下的我自己做。”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孙兆龙的声音响起来:“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换夜班的时候。”
“好。”
录音停了。
姜念晚握着录音笔,手指微微发抖。她听过温秀兰的声音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版本的——冷静、算计、像是在谈一笔买卖。
“就这一段。”孙兆龙说,“只有这一段。我录了之后藏了二十三年。连温秀兰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我怕。”孙兆龙闭上了眼睛,“我怕坐牢,怕丢工作,怕我儿子知道他的学费是换孩子换来的。我怕的事情太多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他睁开眼,看着她,“我活不了几天了。死前能做一件好事,死了也能瞑目。”
姜念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这个男人害了她的一生,害了秦墨予的母亲,害了温秀兰。但他快死了。死在他的病床上,死在他自己的恐惧里,死在一个他无法控制的事情面前。
“你想要什么?”她问。
“让我回海城。”孙兆龙的声音很轻,“我不想死在国外。我想死在海城。死在仁济医院附近的那个老房子里。”
“你回去就要坐牢。”
“那也比死在这里强。”
姜念晚站起来,把录音笔收进口袋。
“我帮你。”她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录音给我。你回海城之后,配合警方调查。该说的全说,一句都不要藏。”
孙兆龙闭上了眼睛。“好。”
姜念晚转身走出了病房。秦墨予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
“他提了什么条件?”
“回海城。”
秦墨予沉默了两秒。“我帮他办手续。三天之内,带他走。”
“秦律师。”
“嗯。”
“谢谢你。”
秦墨予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团白色的光。“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妈。”
“一样。”姜念晚说,“你帮了我,就是帮我妈。她们是一样的。”
秦墨予转开了目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走吧。”他说,“机票定了,明天一早回海城。”
他们走出医院的大门。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更密了。白色的雪花落在黑色的羽绒服上,瞬间融化,变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姜念晚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哪边是云,哪边是雪。
她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了三十几条未读消息。厉衍洲的,十七条。周慕声的,八条。姜衍的,五条。沈知意的,三条。苏糖的,两条。
她先点开了厉衍洲的最新一条:“你去哪了?”
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她又点开上一条:“为什么不回消息?”
再上一条:“我在片场。你不在。”
再上一条:“晚晚,你吓到我了。”
姜念晚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打字。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下台阶。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秦律师。”她说。
“嗯。”
“回去之后,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和宋清晚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