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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冬深了,未央宫的雪积了三日没化。檐角挂着一排冰凌,在日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兰林殿的地龙烧得旺,殿里暖融融的,窗台上那盆兰草在暖意里安安静静地抽了新叶。

唐晚柠裹着一件银鼠皮的披风,抱着手炉坐在马车里,朝东宫去。念柠留在了兰林殿由乳母照看,刘稷吵着要跟来,被她哄着塞了一碟蜜饯才消停。元宝蹲在窗台上目送她出门,尾巴尖甩了甩,像是替她说了句“早些回来”。

东宫的庭院比兰林殿大一些,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条青石小道通往正殿。唐晚柠走进去的时候,扶摇正坐在暖阁里的榻上翻一卷书。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松松绾着,比起大婚那日满身繁复礼服的模样,如今看起来松弛了许多,整个人像是终于在一件新衣裳里找到了合身的尺寸。

“姐。”扶摇放下书卷站起来迎她,“外面冷吧?快过来坐。”

唐晚柠在榻边坐下,把手炉放在一边。扶摇给她倒了一盏热茶,自己也倒了一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窗外的日光透过薄纱帘子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映得柔柔的。

“在东宫住得习惯吗?”唐晚柠问。

“比想象中好。”扶摇捧着茶盏,想了想,“其实和书坊差不多——要管账、要理人、要应付各府送来的帖子。只不过书坊的事我熟,东宫的事要现学。”

“有人教你吗?”

“殿下给我配了一个老宫人,姓周,在东宫待了三十年了,什么规矩都懂。”扶摇低头笑了笑,“周姑姑说我学得快,比殿下当年学得还快。”

唐晚柠挑了挑眉:“他还学过这些?”

“他说他小时候也被逼着学过,”扶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他嫌烦,经常逃学去马场。周姑姑说,他当年为了不学礼数,在院子里装过病。被先皇后罚抄了三天《礼记》。”

唐晚柠笑出了声。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小时候也有过不情不愿的时候。扶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姐姐脸上:“姐,我这几日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成太子妃了。”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事,“以后我要管的不只是两家书坊了。东宫的内务、各府的往来、将来还有更多的事。我在想,我那些书还写不写了。”

唐晚柠放下茶盏,看着她。扶摇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写,是在犹豫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写。太子妃写话本卖,这件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合规矩的。她大概是怕给刘据添麻烦。

“你想写就写。”唐晚柠说,“你写书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长安城多少人看你的书,你自己心里有数。”

“可是我现在是太子妃……”

“太子妃怎么了?”唐晚柠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写《李夫人传》的时候是书坊东家,写《柳枝巷》的时候是沈家娘子,你现在是太子妃,但你还是唐扶摇。你手里的笔没有变过。”

扶摇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殿下也说了一样的话。”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你写你的,我帮你看稿。有错字我替你挑’。”

唐晚柠笑了:“那你就写。下一本写什么?”

扶摇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姐,你那个空间里,有没有什么适合改成话本的?我最近翻完了《仙剑》第二卷,想接着写第三卷,但手边没有新料子。”

唐晚柠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确实还有很多书没动过——《神雕侠侣》她看完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步步惊心》和《甄嬛传》是后宫题材,放在这个时代写出来太敏感;还有几部动漫改编的画本,倒是可以试试。

“过几日我给你送几卷新料子。”她说,“写一个侠客和一个姑娘隔了很多年才重逢的故事。你先看看合不合适。”

扶摇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那天午后,唐晚柠从东宫出来时,天光已经斜了。马车驶过宫道的时候,她靠进车壁里闭着眼,手搭在膝上。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路面,她忽然觉得手腕上那道翠色印记微微热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印记温润地亮着,比平时更暖一些。她闭上眼睛,意念一动,感知探入空间。

灵泉空间和之前又不一样了。

原先灵泉边那片开阔的平地,如今被分成了几块,一眼望不到头。东边是一片桃林,树干粗壮,枝头缀满了沉甸甸的桃子,粉白的颜色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像是挂了一树的云。桃林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花,风一吹就扬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的桃花雪。

桃林南边是一片田地,方方正正地分成了好几垄。上面种着各种谷物和菜蔬,每一垄都长得齐整茂盛。田地边沿有一条窄窄的水渠,灵泉水顺着渠缓缓流过来,润着每一棵作物的根。水渠的尽头连着一汪更大的灵泉,水面比她之前见过的那一汪大了数倍,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药田也扩了。原本只有一小块的药田如今绵延成一大片,各种灵草错落有致地生长着,有的开着细碎的白花,有的结着晶红的果子。药田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每种药材的名字和用途,字迹和空间里那些书一样,自动换成了她能看懂的汉字。

最让她愣住的,是药田尽头那一小片空地上多出来的东西。

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块薄薄的、四四方方的板子。旁边还有一块稍厚一些的,像是一本书,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她走近了看,那块薄板子的表面漆黑一片,光滑如镜。她伸手碰了一下,板子忽然亮了。

唐晚柠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块板子亮了,上面浮现出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界面——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她认得的,也有她不认得的。她划了一下屏幕,页面滑过去,露出下面更多的图标。旁边那块厚的板子她也翻开来看了,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同样亮着,桌面上的图标和文件排列得井然有序。

她点开了一个文档,里面是她以前在空间里看过的那些书——但文字已经全部换成了这个时代的汉字,版面也调整成了适合这个时代阅读习惯的格式。她又点开了一个图标,跳出来一个浏览器的界面,网络连接显示满格,搜索栏里可以输入任何内容。她试着输入了“汉武帝”,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跳了出来,全部是这个时代能读懂的文字。

手机和电脑都带进来了。无线网络也接通了。所有的内容都已经转换成了这个时代能读懂的文字。

唐晚柠站在石桌前,看着那两块亮着的屏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桃林里的花瓣被风吹过来,落在手机屏幕的边缘,她伸手轻轻拂掉了,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她收起手机和电脑,没有带出空间。从空间里出来时,马车刚好停在了兰林殿门口。

她下了车,走进暖阁,刘稷正蹲在地毯上搭木块,见她回来了,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头冲她喊:“娘!你看!桥!”

“搭得真好。”她蹲下来看了看,摸了摸他的头。念柠在榻上刚睡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帐顶,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咧开没牙的嘴朝她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刘彻来的时候,唐晚柠正靠在榻上翻书。他脱下大氅在她身边坐下,习惯性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还带着一点空间里的暖意,掌心温热而柔软。

“今日去东宫了?”

“嗯。扶摇在东宫住得不错,周姑姑教她规矩,她学得快。”

“据儿呢?”

“他替她挑错字。”唐晚柠笑了一声,“她写书,他给她当校对。”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翻的那卷书,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那道翠色印记比平时亮了一些,温润的光泽在灯下隐约可见。

“你那个空间,”他说,“又变了?”

唐晚柠抬起头看他。他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晚膳吃什么。她合上书卷,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变了很多。”她说,“多了一片桃林、一片田地、一片药田,还有一汪更大的灵泉。田里的东西会自动种植收割,不需要人管。”

“那倒省事。”刘彻说,语气平平的。

唐晚柠看着他,顿了一下,又说:“还多了两样东西。一样叫手机,一样叫电脑。可以连通一个叫‘网络’的东西,能查到很多事。那些东西的文字都已经换成了这里的字。”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那两样东西长什么样、能做什么。他只是伸手,把她手腕上那道印记轻轻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你那个空间,”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替你准备好所有的事。”

“嗯。”

“那就好好用。”他低下头,在她手腕上那个印记的位置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朕不问你那些东西怎么用。你想给朕看的时候,自然会给朕看。”

唐晚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填得满满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夫君。”

“嗯。”

“臣妾今天在空间里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刘彻没有接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窗外的冬夜又落起了雪,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元宝跳上榻脚,在两个人旁边盘成一团,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兰林殿的灯火在雪夜里亮着,暖融融的,一直亮到很晚。

(正文·第四十三章完)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紫禁城的雪正落得紧。宜妃裹着厚披风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德妃坐在她旁边,也在看天幕。

天幕上,唐晚柠去东宫看扶摇、姐妹对坐喝茶的那段,让宜妃先弯了弯眼睛。“她们姐妹俩坐着喝茶的样子,跟从前在兰林殿时一模一样。”

“扶摇问她‘我还能不能写书’,”德妃说,“她姐姐说‘你还是唐扶摇,你手里的笔没有变过’。”

天幕上,唐晚柠感知到空间变化的那一段让紫禁城安静了下来。桃林、田地、药田、更大的灵泉——画面一帧一帧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打开一幅越展越长的画卷。

“那片桃林……”荣妃轻声说,“花开得真好。”

“药田里的石碑上刻着每一种药材的名字和用途,”惠妃说,“她都不用自己记了,空间替她记好了。”

天幕最后,唐晚柠在空间里看到手机和电脑亮起来的画面,让康熙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天幕上那块薄薄的板子亮起来、屏幕上浮现出熟悉的界面,又看着那块厚的板子翻开、桌面上排列着整齐的图标,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

“那些东西……”他轻声说,“已经换成这个时代的字了。”

梁九功站在旁边,低声应了一句:“是。天幕上显示的字,都是汉隶。”

康熙没有说话。他放下茶盏,靠进御座里,目光落在天幕上那棵桃树的花瓣落在手机屏幕边缘的画面。她伸手拂掉了花瓣,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了一小片温热的触感。那个动作很轻,但康熙看了很久。

天幕暗下去之后,他坐在御座上没有动。外面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乾清宫的窗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块空荡荡的桌案,上面只放着一叠奏章和一碗凉了的茶。

“她那个空间,”他忽然开口,“像是活的。”

梁九功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陛下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但陛下没有放下,端着它坐了很久。

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仙境的雪也正落着。王默坐在廊下,膝盖上盖着毯子,看着天幕上姐妹对坐的画面。

“她们坐在一起喝茶的样子,像是回到了从前。”王默轻声说,“什么都不用说,就那样坐着。”

天幕上,空间升级的画面让仙境的众人都安静了。桃林、田地、药田、灵泉——那些景象铺展开来的时候,连一向话多的亮彩都没有出声。那片桃林的花瓣在空间的光线下像是一树一树的云,田地里的作物齐整茂盛,药田里的灵草错落有致。

“自动种植,自动收割。”舒言推了推眼镜,“这个空间已经不需要她亲自打理了。”

“它在替她省时间。”陈思思说,“她要做的事太多了,空间在帮她腾出手来。”

天幕最后,唐晚柠看到手机和电脑亮起来的画面,让罗丽公主的目光微微凝住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图标和文字,看着无线网络满格的信号,看着唐晚柠点开文档、看到里面已经换成本朝文字的书籍,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空间把她的世界和这个世界连起来了。”

“她把那个世界的东西带过来,但换成了这个世界能懂的字。”王默说,“她在用她的方式,让两个世界一起往前走。”

夜风穿过竹林,把细雪吹得斜了一些。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远处有萤火虫在雪地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替这个深冬的夜里一个刚刚长大的空间,在夜色里点了很多盏小小的、不会灭的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