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薄雪落下来那天,东宫挂满了红绸。
太子大婚,礼部拟的章程繁复得能铺满半张书案,从纳采到亲迎,从合卺到朝见,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刘彻看过之后只批了两个字:“从简。”礼部侍郎愣了半天,最后揣着那张批了“从简”的折子回去重新拟了一份——规模减了三成,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唐扶摇住在兰林殿的偏殿里待嫁。嫁衣是唐晚柠亲手给她改的,用的是昭仪礼服改制的料子,大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金线翟鸟,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扶摇站在铜镜前试穿的时候,唐晚柠抱着念柠站在她身后看,刘稷蹲在门槛上啃苹果,元宝趴在他脚边等着苹果核。
“姐。”扶摇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有些发紧,“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当不好太子妃。”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那种新嫁娘的羞怯和欢喜,反而有一种很实的心虚,“我会写书,会算账,会管书坊。但太子妃要做什么?要主持东宫内务,要应付朝中命妇,要懂礼数、懂规矩、懂那些我从来没学过的东西。万一我做不好……”
唐晚柠把念柠递给乳母,走过去拉起妹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着抖。唐晚柠握着她,声音很稳:“你写《李夫人传》的时候,你学过怎么写书吗?”
扶摇摇了摇头。
“你开念摇书坊的时候,你学过怎么管店吗?”
又摇头。
“你都不会,但你都做成了。”唐晚柠看着她的眼睛,“太子妃也是一样的。你会做好的,因为你学什么都快,而且你身边有人会教你。”
“谁教我?”
“他会。”唐晚柠说,“刘据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他选了你,就会替你挡着。你只管往前走,摔了他会接住你。”
扶摇低下头,攥着姐姐的手指紧了紧,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大婚那日,天晴了。
薄雪化了大半,宫道上铺着的红毯从东宫门口一路铺到未央宫前殿。刘据一身绛红色的太子礼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和沉稳。他站在东宫门口等迎亲队伍的时候,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压着某种不太平静的心绪。
霍去病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表弟,紧张什么,又不是上战场。”
“比上战场紧张。”
霍去病哈哈大笑,被卫青瞪了一眼,收了声。
迎亲的队伍到了兰林殿门口。唐扶摇被喜娘扶着走出来,大红的嫁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枝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的盖头是唐晚柠给她盖上的,盖头落下的那一瞬,唐晚柠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好好的。”
扶摇在盖头底下点了点头。
刘据在兰林殿门口等她。他看到那一团红色从殿门里缓缓移出来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将她的手接过来。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一些,牵着她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沿路的宫人跪了一地,贺声此起彼伏。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东宫的正殿里,刘据和唐扶摇并肩站在礼案前。礼官念着冗长的祝词,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看别处。扶摇的盖头还没有掀,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左侧半步远的位置,那个距离稳当而确定,像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已经准备好了要替她挡住从任何一个方向吹过来的风。
礼成之后,刘据掀盖头。他的手很稳,红绸被轻轻挑起来,露出扶摇那张被烛光映得有些发红的脸。她抬着眼看他,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一个笑。他看着她,手里的红绸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她答。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是霍去病,被卫青又瞪了一眼。
婚宴散后,东宫的洞房里安静下来。扶摇坐在床榻边,嫁衣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刘据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柿子树。屋子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今天累不累?”他先开口。
“累。”扶摇诚实地说,“脖子都快被这礼服压断了。”
他转过身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中间隔了半掌宽的距离。“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站着跟着走。”
“就是那样才好。”他说,“你不用做别的。”
扶摇侧过头看他。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分明,那双眼睛里有她见过的那种温和,但也有一种更深的、更稳的东西,像是这个太子身份下面那个人的本心。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井台边他问她的那句话——“那天那本书,我送到了。扉页上的字,是我写的。”
“殿下。”她轻声开口。
“嗯。”
“那本书,我还在卖。”
刘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她放在膝上的手拿过来,拢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将她整个包住了,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嫁衣衣料传过来。
“那本书,”他说,声音很低,“以后不用卖了。我把它收在东宫书房里,放在我桌案旁边。”
扶摇没有答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和他的影子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已经站了很久,站成了一种安稳的形状。
窗外又落起了细雪。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那天夜里,唐晚柠在兰林殿等到很晚才睡。刘彻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榻上迷迷糊糊了,见他推门进来才睁开眼。他没有说什么,坐在她身边,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清醒了一些。
“礼成了?”她问。
“成了。”他说,“据儿做得很稳当。”
“扶摇呢?”
“她也不差。”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教出来的人,差不到哪里去。”
唐晚柠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念柠在榻内侧睡得安稳,刘稷早被乳母抱去睡了。兰林殿安静得只有窗外落雪的簌簌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陛下。”她轻声说。
“嗯。”
“臣妾今天送妹妹出嫁的时候,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刘彻没有接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拢得更近了一些。外面的雪还在下,把整座未央宫的轮廓慢慢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廊下的风铃在夜风里又响了两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替这个冬天开了一个安静而安稳的头。
(正文·第四十二章完)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紫禁城也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宜妃裹着厚披风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茶,德妃坐在她旁边,也在看天幕。
天幕上,唐扶摇试嫁衣、问“我有点怕”的那段,让宜妃轻轻“啊”了一声。“她怕的是做不好太子妃,不是怕嫁人。”
“她姐姐跟她说,你写书的时候没学过,开书坊的时候没学过,但你都做成了。”德妃说,“这句话说得真好。”
天幕上,刘据在兰林殿门口等她、牵过她的手往东宫走的那段,让荣妃的嘴角弯了弯:“他等了。她出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
“霍去病说他比上战场还紧张。”惠妃笑了一声,“他表弟拆他台。”
天幕上,洞房里两个人隔了半掌宽坐在床榻边、他把她手拢进掌心的画面,让紫禁城安静了很久。康熙坐在御座上,手里那盏茶没有端起来。他看着天幕上那两只交握的手,在烛光里安稳地叠在一起,过了很久才把视线从画面上移开。
“他把那本书收到东宫书房了。”康熙轻声说,“他说放在桌案旁边。”
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仙境的雪也正落着。王默坐在廊下,膝盖上盖着毯子。
天幕上,扶摇试嫁衣那段让王默轻声说:“她怕的是做不好,不是怕嫁。她一直是一个认真的人。”
天幕上,刘据在兰林殿门口等她、两个人并肩走过铺红毯的宫道时,齐娜小声说了一句:“他牵她的手了。”
天幕最后,洞房里两个人隔着半掌宽坐着、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的画面,让罗丽公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收进掌心里。但那个动作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夜风穿过竹林,把细雪吹得斜了一些,落在廊檐下,簌簌地响着,像是替这个初冬的夜里一对终于走到一起的人,在夜色里轻轻地盖上了一层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白。1
大大,不够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