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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雪化尽了,青石板路面被春日的暖阳晒得干爽,街边的柳树抽了鹅黄的嫩芽,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念彻书坊门口排着的长队比过年时还长——四本新书同时上架,《花木兰》早早就在长安城传开了风声,来买书的人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花木兰》还有吗?”

“《哪吒闹海》给我来一本!”

“《宝莲灯》我女儿点名要的!”

“《舒克与贝塔》是我儿子要的!”

柜台上的书像流水一样被搬走,又像流水一样被补上。抄书室的七个人从清晨忙到午后,笔尖没有停过。到下午,第一批上架的四本书全卖空了。

而《花木兰》卖得尤其快。长安城里那些年轻姑娘们,三五成群地结伴来买,有的买一本,有的买两本,说是要送给没出门的闺中姐妹。她们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有的沉默了一会儿,有的抬头看了一眼街边的柳树,有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替她爹上了战场……”茶楼里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对同伴说,“她是女子,但她做了那样的事。”

旁边有人接话:“她打了十几年仗,没人知道她是女的。”

“她最后回去了,她说‘我要回家’。”

“她回家之后呢?”

“书里没写。但我想她应该过得不错。”

御史大夫家的女儿托人带话到书坊:“请转告昭仪娘娘,花木兰的故事,臣女很喜欢。”没有署名,但那张纸条被掌柜抄了下来,夹在当日的账册里。那天傍晚,唐晚柠在兰林殿收到那张纸条,看了片刻,把纸条折好,放进书案抽屉里。

念彻书坊隔壁那间铺子,唐晚柠让人盘下来了。

原本是一家卖布料的铺子,东家年纪大了想回老家。唐晚柠付了定金、过了户契,前后不到十天。铺面比念彻书坊小一半,但胜在位置好,和书坊只隔一堵墙,后院还有两间空屋子,足够改造成新的抄写地方。

唐晚柠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四处看了看掉灰的墙壁,转头对唐扶摇说:“这儿以后叫‘扶摇书坊’。”

唐扶摇正蹲在墙角研究一只死蜘蛛,闻言猛地站起来:“什么?”

“扶摇书坊,你的名字命名的。”唐晚柠在屋里走了一圈,“东家写陛下,铺子是陛下名下的产业。但管事的是我,抄写也主要用这里。”

“那我呢?”

“你写你的书。”唐晚柠说,“你写完了交到这儿抄,抄完了在念彻书坊和这里一起卖。”

唐扶摇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姐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唐晚柠转身看着她:“账我理。赚的钱一半入国库,另一半给大家发工钱。”

“大家?”

“抄书的人、掌柜、杂役。”唐晚柠说,“以后还会更多。”

三日后,刘彻做了一件事,没有提前和唐晚柠商量。

扶摇书坊后院的抄写室,新添了两张长案。几个穿着灰色囚衣的人被带来,坐在长案后,面前各摆了一套纸墨笔砚。他们低着头,手上的镣铐被解开了,换成了手铐——很轻的铁质,不影响写字。

“你们是长安大牢里服刑的犯人。”带他们来的狱吏站在门口,“陛下有旨,凡有书写能力者,可来此抄书服役。工钱不发给你们本人,直接给你们家人送去。抄满一个月,减刑半年。”

那些犯人面面相觑,有人颤抖着拿起了笔。他们的字有的好有的差,但都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写着。抄好的书页被收走,换上新的一摞。有人抄得慢,旁边抄得快的人递了一页给他参考格式,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动作。

唐晚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刘稷换衣裳。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衣裳,站直了,看着刘彻:“陛下把他们从牢里带出来抄书?”

“嗯。”

“工钱给他们家人?”

“嗯。”

“抄满一个月减刑半年?”

“嗯。”

唐晚柠看着他。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他的脸被半明半暗的光切成了两半,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沉静。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陛下这个主意好。”

“朕也有主意好的时候。”

“陛下一直主意都好。”她走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下午,唐晚柠给扶摇送新书样册的时候,在扶摇书坊门口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正站在扶摇书坊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红木底,金漆字,写着“扶摇书坊”四个字,旁边的落款小字是“东家刘彻”。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看上去像是哪家府上寻常的管事。但唐晚柠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背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太子殿下。”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刘据。他今日没有穿太子的礼服,只一身寻常衣裳,像是微服出来的。他看到唐晚柠,微微欠身行礼:“昭仪娘娘。”

“殿下怎么在这儿?”

“路过大安坊,看到这块新匾额,便停下来看看。”刘据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扶摇书坊’,是扶摇姑娘的店?”

“是。臣妾把旁边的铺子盘下来给她了,写的是陛下的名。”

刘据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扶摇书坊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唐扶摇手里捧着一沓新书,边往外走边低头翻页,嘴里念叨着“这个封面颜色好像不太对……”她没看路,一脚踏出门槛,正正撞上了站在台阶下的刘据。

书散了一地。1

段评

扶摇这撞的也太巧了吧

刘据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就松开了手。“姑娘小心些。”

唐扶摇抬头,看到他的脸,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殿、殿下?”

刘据低头看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今天穿着书坊干活的旧衣裳,袖口沾了一小片墨迹,看起来和平时那个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尾巴判若两人。

“扶摇姑娘。”他说,声音温和,“好久不见。”

唐扶摇的耳朵尖红了,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书。刘据也蹲下去帮她捡,两个人的手指在碰到同一本书的时候碰了一下,又同时缩了回去,那本书啪嗒一声掉回地上。

“……臣女自己来就行。”

“无妨。”

他们各捡了几本站起来,把书交还到她手里。日光从书坊的屋檐上方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空气里,暖融融的,把时间的流速拖得缓了一拍。唐扶摇低着头抱着那摞书,觉得怀里的纸页每一张都在发烫。

“这些是新书?”刘据看了一眼她怀里那摞书,“《仙剑奇侠传》第二卷?”

“嗯。刚抄好的样书。”唐扶摇把书抱紧了一些,“娘娘让我送过去看看……”她说这话时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发抖。

“你写的?”

“嗯。”

“我看过你写的《李夫人》。”刘据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顿了顿,目光从她怀里的书移到她的眼睛,“后面那本《李夫人》和之前的《李夫人传》,我都看了。你写那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唐扶摇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他们会说的话——他可能客气地夸一句书,可能寒暄几句天气,然后各自走开。但她没有想过他会问她“心里在想什么”。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口,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迎着太子的目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一层一层地烧起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来。

“……臣女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是想把那些人写出来。”

“那些人?”

“那些被写进书里的人,她们也有来处。”唐扶摇的声音渐渐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臣女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她们说出她们自己说不出的话。”

刘据看着她,目光从方才的温和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认真地听一个人说话,并且真的听进去了。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是一个很浅的、像在自言自语说“原来如此”的弧度。

“那你写他们的时候,”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有没有想过,也会有人替你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

唐扶摇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日光里撞在一起,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起来的落叶在空中碰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几个书坊的客人正朝这边走来。

刘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他向唐扶摇微微颔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语气恢复成了太子对臣女该有的客气:“书坊的生意既然兴隆,那便好。你先忙你的。”他说完转身,朝巷口走去。

唐扶摇站在书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日光,走进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摞书,最上面那本《仙剑奇侠传》第二卷的封面,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个浅浅的折痕。她不知道那阵风铃过后还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那句话说了一半。

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是替谁接住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把那摞书抱紧了一些,转身走回了书坊。

(正文·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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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紫禁城的柳枝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宜妃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把还没剥完的瓜子,但她没有剥,就那么攥着。

天幕上《花木兰》的热卖和反响让紫禁城安静了一阵。御史大夫家女儿带话“臣女很喜欢”那段,德妃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天幕上,唐晚柠买下隔壁铺子、取名“扶摇书坊”、东家写刘彻名字的那段,荣妃笑了一声:“她做事,每一步都有落处。”

天幕上,刘彻把牢里犯人带出来抄书那段,康熙端茶的手停了。犯人抄书的画面落在天幕中央,有人抄得慢,旁边抄得快的人递了一页参考格式给他。就那么一个动作。没有台词,没有停顿。

“那是一个给活路的地方。”康熙说。

天幕上,刘据和扶摇在书坊门口遇见的那段,是这一章最安静的部分。风铃声响了两下,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空气里,她蹲下去捡书,他也蹲下去捡书,两双手同时碰到同一本书,又同时缩回去。

宜妃手里的瓜子终于掉了一颗。

“她问他‘心里在想什么’的时候,”宜妃说,“她是在问他,还是在问她自己?”

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刘据走了。暮色里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她站在门口抱着书,直到那道影子完全消失。

天幕暗了下去。乾清宫前的广场安静了很久,像是所有人都默契地在等风铃的第三声响。但风没有来。

康熙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御座上,看着最后一缕天光从柳枝间收走。“他会回来的。”他说,像是陈述,不是期待。

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仙境的春夜还带着凉意。王默坐在草地上,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

天幕上《花木兰》的火热和那张纸条让陈思思推了推眼镜:“那些年轻姑娘们读书的时候,不是在看故事。她们是在看一种自己也能活成的可能。”

天幕上,刘据问扶摇“你写那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时,齐娜轻声说了一句:“终于有人问她这句话了。”

“她说了,”舒言说,“她说‘那些被写进书里的人,她们也有来处’。”

天幕上,刘据说“那你自己呢,有没有想过也会有人替你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时,仙境的夜风安静得像睡着了。

罗丽公主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两个人隔着日光相望的画面上,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这句话太重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接。”

画面暗了下去。风铃声在夜色里又响了一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王默把毯子裹紧了一些,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那个风铃,会再响吗?”

没有人回答。但月光落在草地上,映着化了冻的泥土里冒出的第一茬新芽——很小,很软,像是还在等一句什么话,才能继续长出下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