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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清明这日,天光好得不像话。前几日还飘着细雨的阴云一夜之间散尽了,天空澄澈如洗,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连风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

刘彻一早便让人传话到兰林殿:“换轻便些的衣裳,朕带你出城走走。”

唐晚柠站在铜镜前选衣裳,最后挑了一身藕粉色的春衫,腰带系得松快,头发只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戴了一顶帷帽。远远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不像堂堂昭仪。

刘彻在宫门口等她,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有佩剑,只在腰间挂了一枚寻常玉坠。唐扶摇被留在宫里看元宝,委屈巴巴地嘟囔了半天,最后被姐姐塞了一包蜜饯才消停。

“陛下今日怎么想起出城了?”唐晚柠上了马车,在刘彻身边坐下,帷帽摘下来放在膝上,“清明时节,不是该祭祀吗?”

“祭过了。”刘彻说,“清晨去的太庙,回来正好接你。城里闷了一个冬天,带你出去透透气。”

马车出了长安城,一路向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山坡前停下。山不高,满坡都是新绿的野草,间或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青翠的底色上。坡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能看到圆润的鹅卵石在水底发着光。

刘彻跳下马车,朝她伸出手。唐晚柠扶着他的手跳下来,帷帽往他手上一塞,提着裙摆就往溪边跑。

“陛下你看!水里有鱼!”

“你是三岁小孩吗?”刘彻看着她蹲在溪边伸手去捞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握着帷帽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小心衣裳。”

“臣妾带了替换的。”唐晚柠头也不回,“扶摇给塞的,说万一臣妾弄湿了有得换。”

刘彻摇了摇头,没有再管她,自己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她在溪水里捞鱼。

春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远处农人春耕时翻起的泥土味。天很蓝,云很白,溪水潺潺地流着,她蹲在水边的背影被阳光镀了一圈柔和的毛边。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终于放弃捞鱼,甩着手上的水站起来,回头冲他笑:“陛下看什么呢?”

“看你。”他说,“看了好一会儿了。”

唐晚柠被他这话说得脸微微热了一下,踩着溪边的石头走过来,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靠着他的肩。“那陛下看出来了什么?”

“看出来你是属鱼的,手伸进水里就捞不出来了。”

唐晚柠笑着用湿手往他脸上弹了一下水珠,被他轻轻握住手腕拉下来,捏在掌心里。

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株老桃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一片,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地落。两个人坐在溪边的草地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株桃花,谁都没有说话。

“陛下,臣妾想去山坡上看看那株桃花。”唐晚柠忽然站起来。

“朕陪你去。”

“臣妾自己去,走两步就到了。陛下坐着等臣妾。”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冲他笑了笑,“臣妾摘一枝回来给陛下。”

刘彻看着她提着裙摆往山坡上跑的背影,没有再跟。他靠回身后的石头,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风声和溪水声,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细极轻的破空声,从山坡上方的树林中传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猛地睁开眼。

一支箭,从山坡上方的高处射了下来。箭簇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寒光,又快又准,直直地朝他面门飞来。

他来不及拔剑——剑在马车里。

但刘彻终究是打过仗的人。他的反应比常人快得多,身体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滚。箭簇擦着他的耳侧飞过,“笃”地一声钉进了身后的树干里,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第二支箭紧跟着到了。

这一箭来得更快,角度更刁,直取他滚落的位置。刘彻还没稳住身形,来不及躲第二次。

他听到了一声喊。

“陛下!”

下一瞬,唐晚柠的身影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她的速度快得不像凡人——藕粉色的衣摆被风扯成一条直线,她在草地上狂奔,比那支箭落地的速度只快了半步。

她扑向刘彻的时候,身体比他先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那支箭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割破了她肩头的衣料,带出一道血痕。然后她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滚落在溪边的草地上。

箭钉进了不远处的泥地里,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唐晚柠趴在他身上,急促地喘着气。她的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发白,声音带着颤抖和庆幸交杂的沙哑:“陛下……臣妾、臣妾接住您了……”

刘彻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看到血从她肩头的布料渗出来,洇出一小片暗红。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将她抱进怀里,手掌紧紧压在她流血的肩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哑:“你疯了。”

“臣妾没疯。”唐晚柠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冲他笑了一下,“臣妾看到有箭射下来,就跑了过来……臣妾不能看着陛下受伤。”

“你用自己的身体给朕挡箭?”刘彻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稳得像压着一座山,“唐晚柠,你是不想活了?”

“臣妾想活。”她被他压在掌心的伤口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倔强地仰着脸看他,“臣妾想和陛下一起活。所以臣妾不能看着陛下出事。”

山坡上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影仓皇逃窜,马蹄声由近及远。随行的侍卫已经反应过来了,有人追了出去,有人围拢过来跪了一地:“陛下恕罪!臣等护卫不力!”

刘彻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唐晚柠渗血的肩头,每一寸皮肤都绷得发紧。

“回宫。”他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传太医到兰林殿候着。”

回宫的马车上,唐晚柠靠在刘彻怀里,肩头的伤口被临时包扎了,血暂时止住了。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还不错,还仰着头问他:“陛下追到那个放箭的人了吗?”

“朕不管追不追得到。”刘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而闷,“朕只问你疼不疼。”

“不疼。”

“说谎。”

唐晚柠笑了一下,把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轻轻的:“有一点点疼。但臣妾忍得住。”

刘彻没有再说话。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腰,不让她被马车的颠簸晃到伤口。

回到兰林殿时,太医已经候着了。伤口不深,箭簇只是擦破了皮肉,没有伤到筋骨。太医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利落地处理完了,退出去之前说了一句:“昭仪娘娘这伤不碍事,休养几日便能愈合。只是这几日莫要沾水,莫要用力。”

太医走后,兰林殿恢复了安静。唐晚柠换了干净的衣裳,靠在榻上,肩头包着薄薄的纱布。刘彻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杯茶,但没有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晚柠以为他生气了。

“陛下。”她小声叫他。

刘彻放下茶盏,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后怕,像是心疼,还像是某种沉甸甸的、被她那一下冲过来挡箭的举动压出来的、又重又软的情绪。

“唐晚柠。”他说。

“嗯。”

“下次再这样,朕就把你锁在兰林殿里,哪都不让你去。”

唐晚柠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那陛下锁不住臣妾的。臣妾会翻墙。”

刘彻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疼。他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朕刚才看到你肩膀上出血的时候,朕心里是什么感觉?”

唐晚柠摇了摇头。

“朕的魂都飞了一半。”他说,“剩下一半钉在你那块伤口上。”

兰林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和远处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唐晚柠靠进他怀里,小心地避开伤处,把脸贴在他胸口。

“臣妾下次小心些。”她说,“但臣妾还是会挡的。”

刘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心里所有的后怕都叹出去了。他把手臂绕过她的腰,小心地避开她肩上的伤,把她圈在怀里。

“朕知道。”他说,“你这个人,朕拦不住的。”

唐晚柠在他怀里笑了一声,轻轻闭上眼睛。

三天后,事情有了眉目。

追出去的侍卫抓到了一个活口,是个匈奴打扮的刺客,身上带着呼衍王帐下的令牌。审讯之后供出,是匈奴残部派来的人,目标是取刘彻性命——宴席上丢了面子,便想用一场暗杀找回场子。

“呼衍王。”刘彻坐在宣室殿里,把那份供状扔在御案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朕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先派人来了。”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卫青站在一旁问道。

“宣战。”刘彻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让霍去病整军,开春之后,北征。”

消息传开后宫里的时候,唐晚柠正靠在榻上看书。元宝蹲在她膝盖上打盹,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耳朵动了动,又垂下去了。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春天真的来了,院子里的树都抽了新芽,兰草的叶片也越发翠绿了。远处隐约传来刀兵操练的声响,整齐而有力,像是整座长安城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一仗鼓足了气。

她伸手摸了摸肩头那层薄薄的纱布——伤口已经结痂了,痒痒的。她想起那天山坡上扑向刘彻时耳边呼啸的风声,想起他抱着她说“朕的魂都飞了一半”时发哑的声音。

有些事,她改变不了——比如江充会来,比如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比如历史的走向在某些地方固执得像河床上的石头。但有些事,她能。

比如挡那一箭。

比如握着他的手说“臣妾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翠色的印记。灵泉空间安安静静的,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在山坡上,在她扑向刘彻的那一瞬间,灵泉空间的银色光晕悄无声息地铺满了两人的周身,有一层极薄极薄的屏障护在她和他之间。那支箭之所以只是擦伤了她,是因为屏障在最后一刻偏转了箭矢的方向。如果她的速度慢了那半步,如果屏障没有及时铺开,她挡住的就不只是一道皮肉伤。

空间在守护她。

也在守护他。

但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然后伤口会愈合,春天会继续,日子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欢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而来,专程落在她的窗台上替春天传一句话。

唐晚柠对着那鸟笑了一下,重新翻开了书。

(正文·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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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紫禁城上空,天幕亮了。

清明踏青的画面先出来。天蓝草绿,溪水潺潺,唐晚柠蹲在水边捞鱼,刘彻坐在石头上看她。日光把整个画面烤得暖融融的,宜妃看了先笑了出来:“她蹲在溪边捞鱼的样子也太孩子气了……汉武帝坐在旁边看了她好久。”

“那个眼神,”德妃说,“哪像在看一个昭仪,分明就是在看自家的小姑娘跑着玩。”

天幕上,山坡上的暗箭射来时,紫禁城猛地安静了。第一箭钉入树干,第二箭直取刘彻,然后唐晚柠从山坡上冲下来,扑在他身前替他挡住。

宜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她——她用自己的身体挡箭!”

“她的肩膀出血了。”德妃的声音发紧,“她不躲的,她一点都不躲的。”

天幕上,刘彻抱着她回宫、太医包扎之后坐在她榻边沉默不语的那个画面,让紫禁城的妃嫔们安静了很久。

“他说‘朕的魂都飞了一半’的时候……”惠妃的声音有些哑,“一个皇帝说这种话,是把命都搁在她那儿了。”

“昭仪说‘臣妾还是会挡的’的时候,”荣妃轻轻说,“她不是赌气。她是真的会挡。哪天再有箭射过来,她还会挡。”

天幕暗下去之后,康熙在御座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说任何话。但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时,王默攥着毯子边沿紧张得不敢呼吸。

暗箭射出的那一刻,整个仙境都静止了。然后唐晚柠从山坡上冲下来、挡在刘彻身前的那一幕,让王默手里的暖水袋“啪”地掉在地上。

“她挡了……她替他挡了……”王默的声音在抖。

“她不知道空间会保护她。”罗丽公主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她冲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她只是想让他不受伤。”

天幕上,刘彻抱着她说“朕的魂都飞了一半”时,罗丽公主弯了一下嘴角。“他现在知道了。她愿意为他挡箭,不是因为她有把握能挡住——是因为她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要他受伤。”

“这样……”王默吸了吸鼻子,“真好。”

月光落在仙境的新草叶上,春天的第一茬嫩芽正在夜色里悄悄地钻出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