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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腊月里下了一场薄雪,落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像是给整座宫城披了一层素白的纱。

兰林殿的地龙烧得比旁处都暖。唐晚柠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翻着一卷新从太医院借来的《本草拾遗》,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脚边蹲着那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橘猫。那猫如今已经赖着不走了,唐扶摇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元宝”,因为它的肚子圆滚滚的,蹲着的时候像一枚膨胀的金元宝。

元宝正眯着眼睛打盹,忽然耳朵一动,从唐晚柠腿上跳下去,朝殿门的方向跑去。唐晚柠抬头,正看见刘彻掀帘进来,玄色的貂裘大氅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他抖了抖肩上的雪屑,把大氅解下来递给旁边的宫女,大步走了过来。

“下着雪,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唐晚柠放下书,站起来迎他,“臣妾以为陛下要在宣室殿议到傍晚。”

“散得早。”刘彻在榻上坐下,顺手把她拉到身边,“雪太大了,朕让廷臣们先回去了。明日再议。”

他坐定之后,元宝跳上他的膝盖,在他的大氅上踩了两下,安安静静地盘成一团。刘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没有撵它,甚至抬手在它下巴上挠了一下。元宝呼噜呼噜地响起来,尾巴尖一摇一摇的。

“这猫倒是享福。”他说,“比朕还会挑地方睡觉。”

“它是猫嘛,猫最会挑暖和的地方了。”唐晚柠重新靠回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大氅边沿的皮毛,“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北境来了捷报,霍去病又打了一场胜仗,匈奴退了几百里。”刘彻说,目光落在远处,有些放空,“朕在想,朕这十年打下来的江山,以后不知道交给据儿的时候,还能不能守得住。”

唐晚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很少跟她聊这种关于储君的事,尤其是用这样不确定的语气。

“太子殿下会守住的。”她轻声说,“殿下有陛下的血脉,有卫将军这样的舅舅辅佐,不会差的。”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捻了捻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发尾,换了语气:“你书坊那本书,第二卷卖得如何?”

“卖得好。扶摇整天催臣妾写第三卷。”唐晚柠笑起来,“陛下那本第一卷,看完了吗?”

“看完了。放在臣妾的抽屉里了。”

“陛下觉得好不好看?”

“好看。”刘彻说,“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娘,朕总觉得她后来会遇到什么事。”他低头看着唐晚柠的眼睛,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深意,“她后来有没有告诉那个人,她到底从哪里来?”

唐晚柠对上他的目光,静了一息,然后弯了弯嘴角:“还没讲到那儿呢。陛下耐心等着。”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了句“那你快些写”,便没再说书的事了。

腊月中旬,太子刘据来了兰林殿一回。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一个面生的年轻门客,说是新招的幕僚,想引荐给父皇看看。唐晚柠在偏殿候着,隔着帘子听到刘据的声音温温和和地跟刘彻介绍那个人:“父皇,这位是江充江大人,原在太常寺供职,精于律令典制,对刑律尤其通晓。儿臣近日研读《汉律》,有些不解之处,便请了他来做幕僚。”

唐晚柠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听到刘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平淡淡的:“江充?朕听过这个名字。太常寺的年祭文书做得不错。”

“陛下过奖,臣愧不敢当。”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臣初到东宫,蒙太子殿下抬爱,只愿尽绵薄之力,为殿下分忧。”

唐晚柠闭了一下眼睛。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就是那日在椒房殿廊下遇到的年轻人。他比她预想中更快地靠近了太子,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的路都铺好。

帘子掀开,刘据和江充走出来。刘据看到唐晚柠,笑着行了个礼:“昭仪娘娘。”

“殿下。”唐晚柠回礼,目光自然地落在江充身上,“这位便是江大人?”

“是。江充,新入东宫幕僚。”江充躬身行礼,姿态得体得挑不出半分差错,“见过昭仪娘娘。”

“江大人客气了。”唐晚柠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便移开,“殿下身边的人,想必是极有才学的。以后可要多为殿下分忧才是。”

“臣自当尽己所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低垂着,姿态恭顺。但唐晚柠注意到他拱手行礼时,左手袖口下露出一截小指的指甲,修剪得比旁人更尖一些。那不像是一个读书人习惯的修剪方式,更像是一种常年写着某种需要精细掌控的东西的人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多看,笑着送走了刘据和江充。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兰林殿的院门外,她转身走进殿内,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元宝蹲在她脚边喵了一声,她没听见。

夜里,唐晚柠去了一趟椒房殿。没有提前知会,带了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像串门似的。

卫子夫正靠在灯下看账册,见她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让人添了副碗筷。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心里有些事,想跟姐姐说说话。”唐晚柠在卫子夫对面坐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今日太子殿下来兰林殿了。”

“我听说了。他带了一个新幕僚去见陛下。”卫子夫放下账册,端起茶盏,“那个人叫江充,据儿说他精通刑律。”

“姐姐见过他了?”

“见过一面。礼数周全,话不多,瞧着是个规矩人。”卫子夫抬眼看了唐晚柠一下,“你觉得不妥?”

唐晚柠没有立刻回答。她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轻声道:“臣妾说不妥,姐姐会觉得臣妾多心吗?”

“那倒不会。”卫子夫放下茶盏,“你说你的理由。”

“臣妾……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妥。”唐晚柠认真地看着卫子夫的眼睛,“但臣妾见过的人不算少。有些人看着规矩周全,骨子里却是另一副样子。臣妾只是觉得,殿下身边多一个这样精于律令的人,未必是好事。”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反驳唐晚柠,也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你的话,我记下了。”

唐晚柠没有再说什么。能说的话她说到了,剩下的要看卫子夫自己怎么判断。

那夜她回到兰林殿时,刘彻已经在殿里了。他靠在她常坐的那张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去椒房殿坐了一会儿。”

刘彻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和皇后说了什么?”

“说了些闲话。”唐晚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自然地靠进他怀里,“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带了一个幕僚去见您,您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刘彻把书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江充?礼数周全,说话得体,对刑律确实精通。据儿身边缺一个这样的人,有他帮着,朕也能放心些。”

唐晚柠没有再问。她把脸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衣襟上的带子。窗外的雪还在下,薄薄的积雪映着月光,把整片院子照得又白又亮。

“陛下。”她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臣妾说了一些让陛下觉得很奇怪的话,陛下会信吗?”

刘彻放下书,低头看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截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伸手,用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朕什么时候没信过你?”他说。

唐晚柠看着他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陛下,臣妾会一直陪着你的。”她说,“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会在。”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元宝从床边跳下来,踩着软毯蹭到两人脚边,又在他们的衣摆旁边盘成一团,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积在廊檐上、石阶上、那一盆被搬回窗台的兰草叶尖上。白茫茫一片,安静而干净。唐晚柠听着刘彻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着。窗外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她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正文·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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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紫禁城上空,天幕亮了。

入冬以来天幕开得越发勤了。宜妃和德妃已经养成了习惯,到了日子就带着帕子和零食在乾清宫前的老位置等着。惠妃来得也早,还帮荣妃占了座。

天幕上,兰林殿里飘着薄雪的画面先出来了。窗台上的兰草、地龙的暖意、榻上靠着看书的人、脚边盘着的橘猫,一切都安安稳稳的,像一副岁末的宫居图。

“她养的那只猫还在呢。”宜妃笑了一声,“胖了好多,汉武帝摸着它下巴的时候它那个享受的样子。”

“他对着那只猫也不凶,挺随和的。”德妃接了一句,“当了那么多年皇帝,对着猫倒是没有架子。”

天幕上,刘彻说“霍去病又打了一场胜仗”时,荣妃点了点头:“北境稳住了,他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但他后面那句话,你们听到了吗?”惠妃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不知道据儿以后守不守得住。一个父亲说这种话,心里是藏着事的。”

天幕上,刘据带着江充来兰林殿的那一幕让妃嫔们安静了下来。天幕给了江充几个特写——行礼时腰弯下去的弧度,说话时谦逊的语气,以及左手袖口下那一截修剪得比旁人尖利的指甲。

“那个人……就是上回在椒房殿廊下遇到的那个。”宜妃的声音没有平时的咋呼,反而带着一丝警惕,“太子把他带到昭仪面前了。”

“你觉不觉得他太周全了?”德妃看着天幕,眉头微蹙,“礼数周全到让人挑不出错,说话得体到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这种太‘对’的人,反而让人不太舒服。”

天幕上,唐晚柠夜里去椒房殿见卫子夫的那段,让紫禁城安静了几息。

“她对皇后说,那个人不妥。”荣妃的声音很轻,“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妥,但她说了。”

“皇后听了。”惠妃接话,“皇后说‘我记下了’。她没有敷衍,她真的听进去了。”

天幕最后,唐晚柠靠在刘彻怀里说“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会在”的时候,宜妃的帕子终于用上了。

“她心里装着那么重的事,但还是说‘我会一直在’。”德妃的声音也有些涩,“她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将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她没有逃,也没有怕。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说,我会在。”

天幕暗了下去。雪夜的紫禁城恢复了安静,宫灯在风里微微晃着,把地上的雪影摇碎又合拢。

康熙端着茶盏坐在御座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天幕上唐晚柠说那句“如果有一天臣妾说了一些让陛下觉得奇怪的话”时,刘彻低头看她的样子。他没有追问,没有惊讶,他只是说“朕什么时候没信过你”。

那种信任,不是一日一月能攒出来的。是日日夜夜、寸寸缕缕积起来的。

“梁九功。”

“奴才在。”

“天幕下次开的时候,朕想看那个江充后来做了什么。”他把茶盏放下,语气平稳,“你去记着。”

“是。”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时,王默裹着一条大毯子坐好了,连齐娜都把娃娃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看。

天幕上,江充出现的时候,罗丽公主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这个人身上有不祥的气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是黑魔法的那种不祥,是另一种……像是他身上缠着什么很阴的东西。”

“他以后会做不好的事?”王默紧张地问。

“他已经在做了。”舒言推了推眼镜,“他接近太子,用的是‘精通刑律’这个身份。一个精通刑律的人,能做什么?能写控告,能定罪名,能在律法的缝隙里穿来穿去。”

天幕上,唐晚柠去椒房殿见卫子夫的画面让齐娜小声说了一句:“她在铺路。她不想让她看见的事发生。”

“皇后说‘我记下了’的时候,”陈思思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三个字,对她来说就是一颗种子。”

天幕最后,唐晚柠在刘彻怀里说“我会一直在”的画面,让王默的眼眶又红了。

“她明明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王默吸了吸鼻子,“但她在他面前还是那样,一点点害怕都不露出来。”

“因为她不想让他怕。”罗丽公主轻声说,“她自己怕就够了,她舍不得让他也跟着怕。”

月光落在仙境的雪地上,将整片草地映得清冷而明亮。远处的一株梅树刚开了几朵花,香气淡淡地飘过来,和夜风一起穿过廊下的纱帘。

王默抱着毯子靠进椅背里,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小声嘟囔:“春天什么时候来啊……”

没有人回答她。

但月光下的雪地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一个故事悄悄走到它该去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