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六年,腊月初十。
长安城又是一年深冬。今年的雪来得比去年早,进了腊月便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场,将整座未央宫裹成了一片银白。彻月殿前的老槐树上挂着冰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但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旺的,炭盆中添了上好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气,只有融融的暖意。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花苞,再过几日便要开了。
苏棠月蹲在殿中央的厚毯上,双手张开,隔着几步远,对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小人儿轻声唤着。
“髆儿,来,到娘这儿来。”
小刘髆扶着矮几站稳了,胖乎乎的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他穿着一件厚实的小棉袍,是外婆亲手缝的,大红色,领口绣着小老虎。他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松开扶着矮几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脚下不稳,朝前栽了过去——
苏棠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搂进怀里。
“哎哟,宝宝真棒!”她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会走三步了!昨天还只能走两步呢!”
小刘髆被她亲得咯咯直笑,小手拍着她的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娘……娘……”
苏棠月的心化成了水。
她抱着儿子站起身,转身看向坐在榻上看这一幕的刘彻。刘彻手中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根本就没在书上,从头到尾都在看他们母子俩。
“夫君看见了吗?”苏棠月抱着刘髆走过去,“他刚才走了三步!”
“看见了。”刘彻放下书卷,伸手接过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小刘髆一坐到父皇怀里就开始抓他腰间的玉扣,玩得专心致志。
“他走得越来越稳了,”刘彻低头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不会走路呢。”
“真的?”
“真的。母后说朕一岁半才学会走,整天就知道坐着啃手指头。”
苏棠月忍不住笑了:“那髆儿比他父皇厉害。”
刘彻挑了挑眉:“那是自然。他是朕的儿子。”
苏棠月笑着靠在他肩头,一家三口坐在暖融融的殿中,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无声地落在庭院中。炭火噼啪作响,水仙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今日是刘髆的周岁生辰。按照大汉风俗,皇子周岁要办“抓周”礼。苏棠月提前好几日就准备好了抓周用的物件,排了好几遍顺序,怕漏了什么不该漏的,也怕放了不该放的。
“夫君,”她从他肩头抬起脸,“抓周的物件都备好了,咱们开始吧?”
刘彻点了点头,抱着刘髆起身,走到殿中央那张铺了红毯的矮案前。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来样物件:一方端砚、一卷竹简、一柄小木剑、一枚古玉、一只笔、一把小弓、一串铜钱、一本帛书、一只小拨浪鼓——还有一把小巧的金算盘,那是胶东王妃特意从胶东带来的。
苏棠月将刘髆放在案前,让他自己坐着。小刘髆看着面前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歪了歪脑袋,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挑选。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胶东王妃站在一旁,紧张得攥紧了帕子;卫子夫抱着刘据站在侧边,刘据趴在她肩头探着头看;刘彻蹲在案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
小刘髆爬了两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他抓起了那柄小木剑。
苏棠月的心微微一跳。剑。武。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刘髆又把木剑放下了,转身拿起了那方端砚,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往嘴里塞。
“哎哎哎不能吃!”苏棠月赶紧伸手把那方端砚拿开,“那是墨砚,不是磨牙棒……”
小刘髆被拿走了端砚,也不恼,又爬了两步,抓起了一卷竹简,举起来晃了晃,然后又放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金色的算盘上。
他爬过去,小手抓住算盘,拨动了几下珠子,听着那清脆的声响,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然后他把算盘抱在怀里,坐在地上不动了。
满殿静了一瞬。
胶东王妃第一个叫出声来:“算盘!他选了算盘!”
苏棠月看着儿子抱着算盘、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知该笑还是该感慨。算盘在汉代虽然已有雏形,但算不上主流。抓周抓到算盘,按民间的说法,这孩子将来多半是要与金银账目打交道了。
她转头看向刘彻。
刘彻也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算盘好。”他说,“将来管天下钱粮,比管天下兵马还省心些。”
苏棠月被他逗笑了,蹲下身去,将抱着算盘的刘髆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们髆儿将来要做大掌柜了。”
小刘髆被她亲得咯咯直笑,小手举着算盘,晃来晃去,珠子噼啪作响,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歌。
抓周礼成,殿中一片欢声笑语。
胶东王妃第一个冲上来,抱着小外孙又亲又夸:“我们髆儿真有眼光!算盘好啊,算盘好!将来管钱管粮,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卫子夫也笑着走过来,看了看那把小算盘,又看了看苏棠月,温声道:“昭妃,恭喜了。抓周抓得这般利落,髆儿将来定是个通透的人。”
苏棠月笑得眉眼弯弯:“谢娘娘吉言。”
刘据从卫子夫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弟弟抱着的算盘:“弟弟,你拿那个做什么?算账吗?”
小刘髆听不懂,但看见哥哥跟他说话,便开心地挥舞起算盘,差点砸到自己脑袋。苏棠月赶紧按住他的小手,哭笑不得。
刘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室的喧闹和欢笑,看着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家人,心中涌起一种沉淀下来的、踏实的满足感。
他走到苏棠月身边,从她手中接过刘髆。小刘髆被父皇抱起来,视野一下子高了许多,开心得手舞足蹈,算盘珠子哗啦啦地响。
“髆儿,”刘彻对着他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抓了算盘,父皇很高兴。但父皇还想告诉你一句话。”
小刘髆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听。
“不管你将来做什么,父皇和娘都会站在你身后。”刘彻的声音低而郑重,“这是父皇对你说的第一句道理。你记住就好。”
小刘髆当然听不懂。他冲着父皇咧开小嘴笑了,然后伸手去够他冕冠上的珠子。
苏棠月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她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刘彻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肩头。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冬日的暖阳中,站在满殿的欢声笑语里,站在又一个岁末的年关之前。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彻月殿的飞檐上,照在廊下那些新挂的红灯笼上,照在庭院中那株覆着白雪的老槐树上。
腊月的阳光稀薄而温柔,落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元鼎六年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正在来的路上。
苏棠月从刘彻肩头抬起脸,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又看了看怀中那个穿着红棉袍、抱着算盘、流着口水傻笑的儿子,弯起眉眼,笑了。
“夫君,”她轻声说,“明年也会很好的。”
刘彻低头看她,笑了。
“当然。有你在,每年都会很好。”
彻月殿中,水仙的清香静静弥漫,炭火噼啪作响,算盘的珠子被小刘髆晃得哗啦啦地响,像是为旧年送行,又像是为新年喝彩。
元鼎六年的冬天,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