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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棠月刘彻

元鼎五年,九月十二。

长安城的秋天走到了最深处。彻月殿前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廊下的青砖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桂花的香气从御花园飘过来,甜丝丝地弥漫在空气中。

苏棠月坐在窗下,正在看一封刚到的信。

信是胶东王妃写来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了些,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棠月吾儿:娘已从胶东启程,预计九月底可抵长安。你父王身子大好,不必再守了。娘急着回来陪你们——算着日子,你该快生了。娘在路上买了好些胶东特产,还有给小外孙的虎头帽、虎头鞋,都是娘亲手缝的。你等着娘。”

苏棠月读完信,唇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腹中的小家伙恰好踢了一脚,力道已经不轻了。

“听见没有?”她低头轻声说,“外婆要回来了。给你带了虎头帽。”

小家伙又踢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苏棠月扶着桌沿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柔和而温暖。她看着庭院中那棵老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倒数着什么日子。

快了。她的直觉告诉她,快了。

腹中传来一阵与平日不太一样的动静——不是踢,而是一种沉坠的、向下涌动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走。

苏棠月的手猛地按住了窗沿。

“青禾……”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去……去请太医。”

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太医!快传太医!昭妃娘娘要生了!”

彻月殿中顿时一片忙乱。

宫女们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不慌乱。苏棠月被扶到了内室的榻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时深时浅,却始终没有喊出声来。

张太医快步赶到,为她诊了脉,脸上浮起又惊又喜的神色:“娘娘脉象有力,胎位已正,产程已经开始。请娘娘深吸气,臣会为娘娘调理气息。”

苏棠月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发白。她闭上眼睛,按照张太医的指引调整呼吸,一阵阵的疼痛从小腹蔓延开来,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在间隙中退去。

“陛下呢?”她咬着牙问。

“已经派人去宣室殿请了。”青禾在一旁替她擦汗,声音都在抖,“娘娘别怕,陛下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殿门猛地被推开。

刘彻大步闯了进来,冠冕都没戴,头发有些散乱,脸色白得比苏棠月好不了多少。他冲到榻边,握住苏棠月的手,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棠月……朕来了。”

苏棠月睁开眼睛看他,疼得嘴唇发白,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夫君……你别慌。臣妾……还好。”

“你还好什么!”刘彻的声音都变调了,“你脸都白了!”

苏棠月被他这副又急又慌的样子逗得想笑,可下一波阵痛袭来,她立刻皱紧了眉头,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刘彻被她掐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抽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朕在这儿。朕不走。”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你用力,朕陪着。”

产房中弥漫着紧张而专注的气氛。张太医指挥着稳婆,宫女们忙碌地来回穿梭。苏棠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她没有哭喊。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上——一次一次地用力,一次一次地喘息,小腹中的那股下坠感越来越强烈,像是那个小家伙急着要出来见这个世界。

刘彻的手臂被她掐出了一道道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棠月,朕在。你撑住。朕在。”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紧张。

“生了!生了!”稳婆捧着一个浑身通红的小婴儿,声音又惊又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皇子!”

苏棠月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整个人瘫软在刘彻怀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稳婆手中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家伙,眼泪夺眶而出。

他出来了。那个在她肚子里踢了七个多月的小家伙,终于出来了。

刘彻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婴儿,看着那挥动的小手、蹬着的小腿、哭得通红的小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稳婆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过来,“您要抱抱吗?”

刘彻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伸出手——那双手在战场上握剑射箭稳如磐石,此刻却抖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托在掌心里,只觉得轻得不可思议,像捧着一片羽毛,又像捧着整个世界。

小婴儿被他抱在怀中,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脸皱成一团,像是不满被人从温暖的母腹中抱出来。刘彻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一滴泪落在了襁褓上。

“棠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好小。”

苏棠月躺在榻上,虚弱地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

刘彻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在榻边坐下,将他凑到苏棠月面前。苏棠月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脸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小婴儿皱了皱眉,像是被打扰了美梦,小嘴动了动,又沉沉睡去了。

“夫君,”她轻声问,“他的名字,想好了吗?”

刘彻看着他,又看了看苏棠月,然后说了一个字:“髆。”

“髆?”苏棠月微微一愣,“哪个髆?”

“肩髆的髆。肩膀的意思。”刘彻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朕希望他将来能承得起天下,也托得住自己。像肩膀一样,既能担担子,也能靠得住。”

苏棠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刘髆……刘髆。”她弯起眉眼,“好名字。”

她伸手,轻轻握住刘髆那只小小的、攥成拳头的手,指腹蹭了蹭他软嫩的掌心。

“小家伙,”她轻声说,“你有名字了。你叫刘髆。”

小刘髆在睡梦中握紧了她的手指,像是回应。

窗外,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母子三人的身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廊下、落在窗前、落在这个刚刚迎来新生命的秋日里。

刘彻坐在榻边,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握着苏棠月的手,三人紧紧相连。

他看着怀中的小刘髆,又看了看疲惫却微笑着的苏棠月,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棠月,”他的声音带着未干的泪痕,“谢谢你。”

苏棠月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弯起眉眼笑了。

“夫君,该臣妾谢你才对。谢谢你接住了我。”

窗外,秋风轻轻吹过,桂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满室甜香。

元鼎五年的秋天,刘髆出生了。

彻月殿中,新生命的哭声和父母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秋天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