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苏棠月预想的还要快。
张太医从宣平殿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未央宫便都知道了——昭妃有喜了。宫人们交头接耳,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连廊下的灯笼都仿佛比往日亮了几分。
苏棠月靠在榻上,手还覆在小腹上,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刘彻坐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夫君,”她小声说,“您捏疼臣妾了。”
刘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了松手,却仍不肯完全放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低的:“朕……第一次当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做。”
苏棠月忍不住笑了:“臣妾也是第一次当母亲。咱们一起学。”
刘彻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心中那股又慌又喜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几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小腹,像是怕碰坏什么稀世珍宝。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去书坊了。”
“夫君!”
“至少前三个月不许去。”刘彻的语气不容商量,“书坊有伙计看着,有什么事让他们来报。你就在宣平殿好好养着,每日吃好睡好,哪儿也不许去。”
苏棠月窝在他怀里,嘟了嘟嘴:“臣妾才刚开张……”
“等你生了,想去哪儿朕都陪你去。”
“……那说好了?”
“说好了。”
苏棠月这才满意地弯起眉眼,在他胸口蹭了蹭。
——
次日清晨,椒房殿的赏赐就到了。
卫子夫派了四个宫女、两箱子补品、一整套赤金长命锁,还有一封亲笔写的信。
苏棠月展开信,看到卫子夫清秀温婉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
“昭妃吾妹:喜闻有孕,甚慰。宫中多年未有此等喜事,此乃社稷之福、陛下之福。妹年轻体健,定能平安诞下麟儿。但前三月尤需谨慎,饮食起居切莫大意。若有需要,只管来椒房殿寻我。据儿闻讯,欢喜得一夜未睡,说要做哥哥了。明日我带他来瞧你。好好休息,保重自身。——子夫”
苏棠月将信读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枕边的匣子里。
她抬头对青禾说:“替我回皇后娘娘的话,就说臣妾一切都好,谢娘娘记挂。明日臣妾备好茶点,等娘娘和太子殿下来。”
青禾应声去了。
苏棠月摸着那套赤金长命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做工精细,分量十足,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卫子夫人还没到,心意已经到了。
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
——
午后,刘据果然来了。
小太子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满是一种想装大人又装不像的兴奋。他走到苏棠月的榻前,站得笔直,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苏姐姐……不,昭妃娘娘,母后说我要当哥哥了。”
苏棠月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心都化了。她伸手将他拉到榻边坐下:“殿下开心吗?”
刘据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这里……真的有小宝宝吗?”
“嗯。很小很小,现在还看不见呢。等过几个月,殿下就能摸到了。”
刘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他会叫我哥哥吗?”
“会的。等他学会说话了,第一个叫的就是哥哥。”
刘据开心得在榻上打了个滚,然后想起母后说要“稳重”,又赶紧爬起来坐好,小脸红扑扑的。
苏棠月看着他那副可爱的模样,笑出了声。
——
傍晚时分,胶东王妃来了。
她是坐着马车匆匆从馆驿赶来的,进殿的时候鬓角还有些乱,显然是得了消息就立刻动身,连梳头都来不及。
“棠月!”她快步走到榻前,握住苏棠月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她,眼眶红红的,“我听说了……你有了?”
苏棠月反握住母亲的手,点点头:“嗯。十九天了。”
胶东王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嘴里却念叨着:“好,好……你身子弱,前些日子还伤了心脉,要好好养着……娘给你带了补品,桂圆、红枣、阿胶……还有老家的方子,安胎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摆满了半张榻。
苏棠月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心中又暖又酸。
“娘,”她拉住胶东王妃的手,“您别忙了,坐下歇歇。”
胶东王妃这才在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娘等了你十八年,如今你有了自己的骨肉,娘……娘心里高兴。”
苏棠月靠进母亲怀里,轻声说:“娘,以后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陪。娘哪儿也不去,就在长安陪着你。”胶东王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一样,“等外孙出生了,娘帮你带。”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殿中,将母女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
入夜后,刘彻又来了。
他今日处理完朝政便直奔宣平殿,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神色有几分古怪。
“棠月,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苏棠月正半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抬起头:“夫君请说。”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朝臣们今日上的奏疏。苏棠月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恭喜陛下喜得龙嗣”、“昭妃娘娘有孕乃社稷之福”、“臣愿为太子祈福”……满满当当全是道贺的。
“他们消息也太快了。”苏棠月笑着摇头。
刘彻放下竹简,表情有些无奈:“今日朝会上,至少有二十个人上书,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祈福。还有人说,要朕早早把昭妃封为贵妃,以安胎气。”
苏棠月挑了挑眉:“那陛下怎么说的?”
“朕说,封不封贵妃是朕的家事,他们少管。”
苏棠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彻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声音低低的:“棠月,朕知道你还没想好以后的事。但朕想告诉你——不管这孩子是男是女,朕都会视若珍宝。是你生的,就是最好的。”
苏棠月靠在他肩头,听着他的话,心中一片柔软。
“夫君,”她轻声说,“臣妾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家。”
刘彻低头看她:“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她弯起眉眼,伸出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而且,还在变大。”
刘彻也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掌心温热,像两片叶子护着一枚初生的花苞。
殿外的春风吹进来,吹动帐幔轻轻摇曳。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绵长。
元鼎五年的春天,未央宫中多了一桩喜事。
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经在所有人的期盼中,悄悄地、稳稳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