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四年的腊月,在苏棠月取心头血后的第三日,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一整夜,清晨起来时,庭院中的梅花枝头积了一层薄薄的银白,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苏棠月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梅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口的位置还隐隐作痛,取心头血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虚弱感,却不是三两天能恢复的。
灵泉空间的灵泉她每日都喝,龙血芝和凤羽花在泉边长得郁郁葱葱。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远远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
“苏姑娘,”青禾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苏棠月摇摇头,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胃中,暖意蔓延开来:“不必了,只是昨夜没睡好。”
她不能说真话。取心头血这种事,在这个时代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妖怪。
青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多问,退到一旁伺候。
苏棠月喝完粥,换上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少女面色微微苍白,唇色不如往日红润,但胜在年轻底子好,看起来也不过是“略有倦色”的程度。
“走吧,该去椒房殿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站起身,拢了拢披风,走出宣平殿。
——
椒房殿中,炭火烧得正旺。
卫子夫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神情温和而端庄。她今年三十八岁,虽已不算年轻,但风韵犹存,眉眼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从容气度。太子刘据趴在一旁的地毯上,正摆弄苏棠月送他的那只胖兔子布偶,嘴里念念有词。
“苏姐姐来了!”刘据最先看见苏棠月进门,扔下布偶就朝她扑过去。
苏棠月蹲下身接住他,这一蹲一起之间,心口处传来一阵钝痛,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殿下今日怎么没去上课?”她笑着捏了捏刘据的脸。
“今日休沐!”刘据得意地仰起脸,“苏姐姐答应教我画小兔子的!”
“好好好,一会儿就教。”
苏棠月站起身,向卫子夫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卫子夫放下竹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姑娘今日面色确实不佳,唇色也比往日淡了许多。卫子夫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起来吧。苏美人今日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苏棠月笑了笑:“谢娘娘关心,臣妾只是昨夜多看了会儿书,睡得晚了些。”
卫子夫点点头,没有多问,示意她坐下。
后宫请安本是例行公事,无非是皇后坐着,妃嫔们陪着说会儿话,喝盏茶,然后各自散去。今日来的妃嫔不多,除了苏棠月,只有王夫人和两位美人。李姬被逐之后,蕙若轩一直空着,倒显得后宫清净了许多。
众人寒暄了几句,王夫人忽然开口道:“听说苏美人前几日在上林苑骑术精湛,连陛下都夸赞不已。不知苏美人是哪里学来的骑术?”
苏棠月端着茶盏,不疾不徐地回答:“臣妾幼时在山中随师父修行,山野之间,骑马是必备之技。”
“哦?”王夫人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苏美人的师父倒是什么都会教。舞艺、骑术,连岐黄之术也略通一二?”
苏棠月心中一凛。王夫人这话看似闲聊,实则绵里藏针——她在暗示苏棠月“来历不明、所学太杂”,分明是想在皇后面前给她上眼药。
她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臣妾的师父是个奇人,云游四海,见多识广。臣妾不过是学了点皮毛,不值一提。”
卫子夫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将两人的交锋看在眼里,没有插话。王夫人的心思她不是不懂——李姬被逐后,后宫格局有变,有人想趁势往上爬,自然要先踩一踩陛下最宠爱的苏美人。
但卫子夫不是傻子。苏棠月入宫以来,对她恭敬有加,对太子亲如姐弟,从未有过任何僭越之举。这样的人,即便受宠,也不会威胁到她的后位。反倒是王夫人这种上蹿下跳的……
卫子夫放下茶盏,淡淡开口:“好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王夫人,你前几日不是说要给太子绣个香囊?绣得如何了?”
王夫人被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脸色微变,却不敢在皇后面前造次,只得笑着应道:“回娘娘,快绣好了。”
苏棠月看了卫子夫一眼,心中微微一暖。皇后这是在替她解围。
这时,刘据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到苏棠月身边,拉着她的袖子:“苏姐姐,现在教我画小兔子好不好?”
苏棠月正要起身,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的世界像被谁泼了一层墨水,光线瞬间暗了下去。她听见刘据在叫她“苏姐姐”,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手指却只触及了空气。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
“苏姐姐!苏姐姐!”
刘据的哭声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卫子夫猛地站起身,看见苏棠月倒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如纸,手中茶盏跌落在地,摔成了碎片。她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姑娘的身体,果然有问题。
“快传太医!”卫子夫快步走到苏棠月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凉,没有发热。她又摸了摸苏棠月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个复杂的表情上——既有幸灾乐祸,又有几分不安。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将苏棠月抬到偏殿的榻上,刘据被乳母抱走,哭闹声渐渐远去。
卫子夫坐在榻边,看着苏棠月苍白的脸,眉头紧锁。
这个姑娘,到底怎么了?
——
太医很快就到了。
来的是太医院院使张仲景——年过半百,须发花白,医术在太医院中首屈一指。
张太医为苏棠月诊了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诊了很久,又换了另一只手,再诊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
“张太医,”卫子夫沉声问,“苏美人如何?”
张太医起身行礼,斟酌了片刻措辞,才小心翼翼地说:“回皇后娘娘,苏美人的脉象……臣从医三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
卫子夫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苏美人的身体,表面上看并无大碍,但其脉象虚浮不定,如丝如缕,像是……像是损耗了心脉之气。”张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通俗地说,苏美人的心脉,似乎受过某种损伤。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元气大伤,需得好好调养数月方能恢复。”
卫子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心脉损伤?伤口已经愈合?
“什么样的损伤?”她追问。
张太医摇头:“这个……臣不敢妄断。但从脉象来看,像是被锐器所伤,刺入的位置……在心口。”
殿中霎时一静。
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用手帕捂住了嘴。其他妃嫔面面相觑,目光复杂。
心口的锐器伤。这可不是摔一跤、磕一下能造成的。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挥退了其他妃嫔,只留张太医和几个心腹宫女在场。
“张太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除了本宫和你,不许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张太医连连点头:“臣明白。”
“苏美人需要什么药,你尽管开。她需要多久恢复,你如实告诉本宫。”
“是。臣建议苏美人静养一月,每日服以补气养血的汤药,不可劳累,不可……不可情绪波动过大。”
卫子夫点点头,让张太医下去开方子。
殿中只剩下她和昏迷的苏棠月。
卫子夫坐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心口的锐器伤。这个姑娘,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想起几个月前苏棠月从天而降的传闻——那个“从天而降”的说法,她原本只当是讹传,可如果苏棠月真不是普通人呢?她想起陛下对这个姑娘毫无保留的宠爱,想起刘据对这个“苏姐姐”的依赖,想起苏棠月送来的那些不寻常的礼物——那对玉耳坠、那只布偶、那些太子殿下吃了之后身体越来越好的麦芽糖……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苏棠月不是普通人。
但这个结论,卫子夫不敢说,也不能说。她是一国之母,她的首要职责是维护后宫的稳定、保护太子的安全。苏棠月虽有秘密,但从未对太子不利,反而对据儿极好。仅凭这一点,她就不该贸然对苏棠月动手。
更何况——陛下那么在乎她。
卫子夫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身边的宫女吩咐:“去承明殿禀报陛下,就说苏美人在椒房殿晕倒了,请陛下过来。”
宫女领命而去。
卫子夫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棠月,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她低声说,语气中有责备,有无奈,也有一丝心疼,“有什么秘密,本宫不追究。但你要好好的,别让陛下担心,也别让据儿难过。”
——
刘彻几乎是跑着来的。
承明殿到椒房殿的距离不近,他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踏进偏殿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白得比苏棠月好不了多少。
“棠月!”他大步走到榻边,握住苏棠月的手,那只手冰凉柔软,没有一点力气。
卫子夫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他,简要说了张太医的诊断——心脉受损,元气大伤,需静养一月。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心口锐器伤”的细节告诉刘彻。他是皇帝,是苏棠月的丈夫,他有权利知道。至于他会不会追问苏棠月,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陛下,”卫子夫压低声音,“张太医说,苏美人心口有锐器所伤的痕迹。伤口已经愈合,但元气大伤。”
刘彻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收紧。
心口锐器伤。他想起昨夜苏棠月从他怀中悄悄起身,过了很久才回来。他想起她回来时身体冰凉,靠在他胸口很快就睡着了。他想起清晨她笑着说“臣妾用新雪给您泡茶”时,面色微微苍白……
她对自己做了什么?
“皇后,”刘彻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今日的事,封锁消息。”
卫子夫点头:“臣妾已经处理好了。张太医那边,臣妾叮嘱过了。”
“多谢皇后。”
卫子夫轻轻摇了摇头:“陛下不必谢臣妾。苏美人是个好姑娘,臣妾也不希望她出事。”
她看了刘彻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
苏棠月醒来时,入目是刘彻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苏棠月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椒房殿、请安、刘据、晕倒……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床边的温水,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喂她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苏棠月舒服得叹了口气。
“陛下,”她靠在他怀里,小声说,“臣妾没事……”
“没事?”刘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太医说你心脉受损,元气大伤,要静养一个月。这叫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太医还说,你心口有锐器伤。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元气大伤。”
苏棠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一半。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多了。
她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能告诉他灵泉空间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能。她不能告诉他凤羽花、心头血、长生不老药。这些秘密,太重了,重得她一个人扛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臣妾以后会小心的。”
刘彻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苏棠月有秘密。从她凭空消失又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相信她——相信她不会害他,相信她总有一天会主动告诉他。
但现在,她的秘密让她受了伤。这让他的信任中多了一丝恐惧——他不知道她下次还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再也回不来。
“棠月,”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朕不问你做了什么。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苏棠月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刘彻说,一字一句,“朕受不了。”
苏棠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渗进了他的衣襟。
“臣妾答应陛下。”
——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刘彻揽着苏棠月,在椒房殿的偏殿中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没有回承明殿,没有批折子,没有见任何人。他就这样抱着她,听着她轻浅的呼吸,确认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
傍晚时分,苏棠月被接回了宣平殿。
刘彻下旨:苏美人身体不适,需静养一月,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医院每日送药,皇后卫子夫负责照看。
这道旨意,既是保护,也是宣告——苏棠月是他的人,谁都不许动。
卫子夫接到旨意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吩咐宫人将宣平殿所需的药材和补品一一备齐,又派了自己最得力的宫女去宣平殿协助照料。
她不是傻子。苏棠月得宠,对她这个皇后只有好处——只要苏棠月不生出异心。而目前看来,这个姑娘聪明得很,知道分寸,也懂得感恩。
王夫人那边倒是有些不忿,但也不敢在皇后面前表露,只是在私下里嘀咕了几句。卫子夫听说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理会。
这后宫之中,能当上皇后的,从来不是最得宠的那个,而是最清醒的那个。
——
宣平殿中,烛火通明。
苏棠月半靠在榻上,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着。药汤极苦,她喝得直皱鼻子,但不敢不喝——这是刘彻亲自盯着太医开的方子,她不喝完,他就不走。
“苦吗?”刘彻坐在榻边,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眼中带着几分心疼,又有几分无奈。
“苦。”苏棠月老实地点头。
刘彻从袖中取出一枚蜜饯,塞进她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苏棠月弯起眼睛笑了。
“陛下怎么还随身带蜜饯?”
“朕让人备的。”刘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你怕苦。”
苏棠月的心微微一动。这个在历史上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帝王,对她却细腻到了这种程度。
“陛下,”她靠进他怀里,轻声说,“臣妾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你说。”
苏棠月斟酌了很久,决定告诉他一部分真相。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不再担心。
“臣妾身上,确实有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她慢慢地说,“是师父留给臣妾的。这些东西,能让臣妾做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也能让臣妾受一些常人不会受的伤。”
刘彻的手臂微微收紧。
“但臣妾向陛下保证,”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臣妾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伤害陛下,不会伤害皇后娘娘,不会伤害太子殿下。臣妾只是在……完成一些师父交代的事。”
这是她能说的最大限度了。
刘彻沉默了很久,目光深深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思索,但最终定格在一种温柔而笃定的神色上。
“朕说过,”他低声说,“不管你是谁,朕只要你。”
苏棠月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里,哭得无声无息。
刘彻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宣平殿的飞檐上,照在庭院中那株盛开的梅花上。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