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坠落:汉武帝的小甜心

·宣平殿·春

刘康两岁了。

他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兽,扶着墙,扶着榻沿,扶着任何他能扶住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也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母后”“父皇”“哥哥”——但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安静地待着,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

苏青欢经常看着他,觉得这孩子不像她,也不像刘彻。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两岁的孩子。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书案上。刘康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支毛笔,面前的纸上已经画满了一团一团的墨痕。苏青欢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刘据今天要来。自从刘康满月以后,刘据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有时候待一个时辰,有时候待半个时辰。他教刘康认字、教他抓东西、教他拍手,耐心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苏青欢在想一件事——朱元璋培养太子朱标的故事。她读过《明史》,知道朱元璋是如何倾尽全力培养朱标的——请最好的老师,让他在朝堂上旁听朝政,带他巡视民间,让他从小就知道什么是责任。她也知道朱标是如何对待他的兄弟们的——朱樉、朱棡、朱棣……他对每一个弟弟都温和包容,从不因为自己是太子就凌驾于他们之上。朱元璋曾经对朱标说:“你身为太子,不只是一个储君,你是所有兄弟的兄长。天下是朕的,也是你的,但更是你们兄弟一起撑起来的。”

苏青欢忽然想:如果把这段历史写下来呢?不是作为史书,而是作为一本“给帝王家看的书”。一本让刘据看到、也让刘康看到、让所有皇子看到、让他们知道——兄弟之间不一定非要争得你死我活。像朱元璋和朱标那样,也可以。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刘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圈圈。

苏青欢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论太子与诸王——以大明开国为例。”她顿了一下,继续写道:“洪武皇帝朱元璋,起于布衣,得天下后,以太子朱标为储君。朱标为人仁厚,待诸弟如手足。朱元璋尝谓太子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刘康画累了,趴在她腿边睡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他攥着笔,小脸贴在纸上,压出了一团墨痕。她弯了弯嘴角,继续写。写到傍晚的时候,刘彻来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的那一行行字,沉默了片刻。

“你在写什么?”

“写一本书。”苏青欢放下笔,转过身,“写给据儿看的。”

刘彻拿起那卷纸,从头读了一遍。“朱元璋……太子朱标……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写这些,是为了据儿?”

“也为了康儿。”苏青欢的声音很轻,“陛下,臣妾想让他们知道,兄弟之间可以不用争。太子可以是一个好兄长,皇子可以是一个好弟弟。朱元璋和朱标做到了。臣妾觉得,据儿也可以。”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那卷纸,伸出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写吧。写完了,朕让苏文印出来,先送到东宫一本。”

正文·东宫·夜

刘据收到那本书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傍晚。苏文亲自送来的,用锦缎包着,整整齐齐。刘据打开锦缎,看见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论太子与诸王——以大明开国为例。”他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读到“朱元璋尝谓太子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他放下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浅,安静而温和。他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本书,继续读。他读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放下。他合上书,用手抚了抚封面,然后提笔,在书封内侧写了一行小字:“据读毕,感之。愿与诸弟同心,不负母后所望。”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书送到了宣平殿。苏青欢收到书的时候,翻到封底,看见那行小字,眼眶微微红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书案最上面的一格。

正文·长乐宫·午后

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卫子夫正在院子里晒书。她把《皇后手记》翻到最后一页,摊在阳光底下,让书页上的潮气慢慢散去。

“娘娘,太子殿下今天去了宣平殿,待了一上午。”青禾从外面走进来,“听说是去和皇后娘娘讨论一本书。”

“什么书?”

“听说是一本新书。皇后娘娘写的,叫《论太子与诸王》——写的是前朝的事。说有一个皇帝,教他的太子怎么当兄长。”

卫子夫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那本书,据儿看了以后,什么反应?”

“苏公公说,太子殿下看了那本书以后,天亮才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宣平殿,跟皇后娘娘说——‘愿与诸弟同心,不负母后所望。’”

卫子夫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本书的封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苏青欢……你为她做的,比本宫这个亲生母亲做的还多。”

青禾没有接话。卫子夫把书收起来,站起身,走回殿中。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正在抽芽的嫩叶。“青禾,你说,本宫是不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娘娘怎么会这么想?娘娘对太子殿下……”

“本宫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怎么做太子,”卫子夫的声音很轻,“但本宫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当兄长。苏青欢教了他。她用一本书,教了他一件本宫忘了教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本宫一直以为,让据儿成为一个好太子就够了。但一个好太子,首先得是一个好兄长。”

青禾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青禾,去库房把那套新墨找出来,”卫子夫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光,“送到宣平殿去。就说——本宫谢谢她那本书。”

正文·宣平殿·日暮

刘据在宣平殿待了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暮色弥漫下来。苏青欢送他到院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母后。”他叫她。苏青欢站在门口,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儿臣今天读完了那本书。”刘据说,“儿臣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儿臣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太子除了当好太子之外,还要当好兄长。没有人告诉过儿臣。”他顿了顿,“母后告诉了儿臣。”

苏青欢看着他,少年站在暮色中,眉眼清俊,肩膀比去年宽了一些,身形也有了沉稳的轮廓。“据儿,你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但你首先会是一个好兄长。”

刘据看着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过身,大步消失在暮色中。

苏青欢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风从她身边吹过,吹动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她转过身,走回殿中。

刘康醒了,正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支毛笔,面前的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他看见苏青欢走进来,抬起头,举起那张画,含糊地喊了一声:“母后——”

苏青欢走过去,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画的什么?”

“鸟。”

“飞得高吗?”

“高。”刘康指了指屋顶,“飞到那里。”

苏青欢笑了,抱着他坐在窗边。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正文·孩子的视角

两岁的身体,对他来说还是太软了。手不够稳,脚不够有力,说话只能用最简单的词。但他渐渐适应了。他安静地坐在母亲的怀里,听她读那些她写的书。他听她读《论太子与诸王》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朱元璋是谁。他在前世的史书上批注过朱元璋的政令,评价过他的严苛,议论过他的太子朱标。他都知道。但这一次,他听到的故事不是从史书上读来的,是母亲用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的:“朱元璋对朱标说,天下是你们的,不是你的。你要带着你的兄弟们一起守住它。”他听完这句话,闭着眼睛,靠在她怀里,没有动。他在想:他这一世的母亲,是一个会替别人写书的人。她写朱元璋,不是为了讲一个故事,是为了教他的兄长怎么当一个好兄长。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母亲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母后,我会当个好弟弟。

远处有风吹过,吹动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他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桂花香,慢慢地睡了过去。这一世的梦,总是暖的。

正文·宣平殿·夜

苏青欢把刘康哄睡了,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走回书案前,看着那本《论太子与诸王》的手稿——已经写完,已经印出,已经送到了东宫。她伸手摸了摸封面上那行字,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还在学习如何当兄长的人。”

她写完,放下笔,站起身来,吹熄了案上的烛火。窗外月色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丛修竹上,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霜。

她走回榻边,躺下去。刘彻已经睡着了,手臂在她躺下的时候自动环了过来,拢住她的腰。她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今天很高兴。”

“嗯。”刘彻的声音带着睡意,“高兴什么?”

“高兴据儿读了那本书以后,说他明白了。”

刘彻没有接话。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苏青欢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宣平殿的夜晚一如既往地温柔而安静。她想起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弯了弯嘴角,沉入了睡眠。

月光下,那本书安静地躺在书案上,封面上“论太子与诸王”几个字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刚刚被人翻开,读完了,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