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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坠落:汉武帝的小甜心

正文·宣平殿·秋

长安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一夜之间,宣平殿院中那几丛修竹的叶子就黄了边,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苏青欢坐在廊下,膝盖上摊着一卷新写的竹简,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有写。她的目光落在空中飘落的竹叶上,有些出神。

三个月了。

她从天而降,掉进刘彻怀里,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三个月前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穿越者,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信谁。三个月后她住在宣平殿,每天给刘彻熬汤,偶尔去书坊看看,写书、编字、记下那些她觉得应该被记住的人和事。她有了朋友——采薇、苏文、卫子夫,甚至平阳公主。她有了可以做的事。她有了一个人——那个人每天傍晚都会来宣平殿,喝完她熬的汤,批完几份奏章,然后和她一起用晚膳,一起看月亮,一起睡觉。

三个月很长,长到她几乎想不起二十一世纪的样子了。三个月也很短,短到她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姑娘在想什么?”采薇端着一碗桂花藕粉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苏青欢把竹简和笔放在一旁,端起藕粉,用勺子舀了一口。甜的,温热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暖到了胃里。

“采薇,”她说,“你觉得,一个人可不可以一辈子都不变?”

采薇想了想:“奴婢觉得,人都会变。但变得好还是变得不好,要看身边是什么人。姑娘变了,但姑娘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苏青欢放下碗,看着采薇。“我以前不好吗?”

“以前也很好,”采薇笑了,“但以前姑娘是害怕的。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小猫。现在姑娘不怕了。”

苏青欢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以前我是怕的。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暴露身份,怕自己被人当成妖邪烧死。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苏青欢没有回答。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飘落的竹叶,嘴角弯了弯。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做什么,有一个人都会站在她身后。那个人不是因为她来自未来才对她好,不是因为她的灵泉水和丹药才对她好,不是因为她的书和文章才对她好。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苏青欢。

而她对他好,也只是因为他是刘彻。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整齐的脚步声,靴子踏在青砖地面上,沉稳有力的,像鼓点。苏青欢听见了,放下藕粉碗,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不等她走到殿门口,院门已经被推开了。苏文先进来了,侧身让到一旁,扬声通传:“陛下驾到——”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穿着朝服,三绺长须,面容清瘦,看起来像是个文官。另一个她认识——卫青。大将军卫青,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青欢愣了一下。平时刘彻来宣平殿,都是一人独来,偶尔带着苏文。今天带着两个人来——还是在下午,不是傍晚——说明是有什么事。

她上前行礼:“民女见过陛下。”

刘彻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起来。”

苏青欢直起身,目光在他身后的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没有说话。刘彻没有解释,他走进殿中,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苏青欢在他下首坐下。卫青和那个文官也各自落座。采薇端上茶来,退到了一旁。殿中安静了片刻。刘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苏青欢,这是御史大夫张汤。”他指了指那个文官,“他已经读了你所有的书。”

张汤站起身来,向苏青欢微微颔首:“苏姑娘。你的书,老夫都读过了。《论谣言是如何产生的》——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李夫人传》——大胆犀利,发人深省。《千字文》——深入浅出,惠及百姓。”

苏青欢有些意外,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张大人过奖了。民女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写出来而已。”

“不是‘而已’。”张汤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夫读了你的书以后,特意去找了那些传谣言的人谈话。你知道他们对老夫说了什么吗?”

苏青欢摇了摇头。

“他们说,‘读了那篇文章以后,不敢再说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觉得自己理亏。’”张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欣赏,“苏姑娘,你写的那篇文章,不是用权力压住了谣言,是用道理压住了谣言。这一点,老夫做不到。”

苏青欢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知道张汤是谁——汉武帝时期有名的酷吏,以严刑峻法著称。他是那种会用权力解决问题的人。而今天,他说他做不到用道理压住谣言。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张大人,”苏青欢说,“民女只是运气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不是运气。”卫青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你能写出那些文章,是因为你读了书,想了事,愿意把你想的事写出来让人看见。这就是本事。”

苏青欢看向卫青。这位大汉名将,卫子夫的弟弟,霍去病的舅舅,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用一种近乎于长辈的目光看着她。她忽然想到——在原来的历史上,卫青会英年早逝,霍去病也会。她来了,她能不能改变这些?

“卫将军,”她开口,“民女有一件事想请教。”

“请说。”

“民女在书上写过张骞出使西域的事,”苏青欢斟酌着措辞,“张骞走了十三年,被匈奴扣留了十年,回来的时候胡子都白了。卫将军……有没有走过很远的路?”

卫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走过。从长安到漠北,走了很多次。”

“走那么远的路,想的是什么?”

卫青沉默了片刻。“想的是——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家了。”

苏青欢的鼻子一酸。她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在原来的历史上,卫青打了很多仗,但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垂下眼帘,把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了下去。

“苏青欢。”刘彻开口了。

“民女在。”

“张汤和卫青今天来,”刘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说。”

张汤接过话头:“苏姑娘,你的书已经在长安城和周边郡县流传开了。读过你书的人,都说好。但有一个问题——书的封面没有署名。”

苏青欢愣了一下。确实。她写的所有书,封面上都没有署名。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署名。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子,一个住在宣平殿的“民女”,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她怕自己的名字会给书坊带来麻烦。

“民女没有署名,”她说,“是因为……”

“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刘彻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苏青欢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确实觉得不配。她写那些书,用的是两千多年后的知识和视角。那些道理不是她发明的,是前人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她只是把它们搬到了这个时代。

“张汤建议,”刘彻说,“在所有的书上署名。”

苏青欢抬起头,看着张汤。张汤点了点头:“署名,不是因为你写得好。是因为你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件事——一个女子,可以用自己的文字,改变这个时代。长安城的百姓读你的书,不只是读道理,也是在读一个榜样。榜样的名字,不应该被藏起来。”

苏青欢的眼眶微微红了。她转过头,看向刘彻。“陛下觉得呢?”

刘彻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朕觉得,应该署名。”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想的,自己写的,自己改了又改的。那些道理也许不是你发明的,但那些书是你写的。署名,是对你自己的尊重。”

苏青欢低下头,攥紧了袖口。“民女……怕。”

“怕什么?”

“怕署名以后,就不是‘苏青欢’了。”她的声音很轻,“怕变成一个符号,一个‘写了那些书的女人’,而不是一个……一个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卫青和张汤都没有说话。刘彻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秋天的阳光。

“苏青欢,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写那些书的时候,想的是‘我要出名’吗?”

“不是。”

“你写那些书的时候,想的是‘我要让陛下高兴’吗?”

“不是。”

“那你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苏青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民女想的是——这些字,如果写出来,会不会有人看。如果有人看,会不会有人懂。如果有人懂,会不会有人因为这些字而变得好一点。”

刘彻看着她,笑了。“那你已经在做你想做的事了。署名不会改变这些。署名只是让那些想谢谢你的人,知道你叫什么。”

苏青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地、安静地、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轻轻滑落的那种。“陛下,”她的声音哑哑的,“民女署名。”

刘彻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朕陪你一起署。”

苏青欢愣住了。“陛下?”

“朕的名字,写在‘宣平书坊’的匾额上。”刘彻的嘴角弯了弯,“你的名字,写在每一本书的封面上。我们各写各的,但都在一起。”

苏青欢哭着笑了。她伸出手,攥住了刘彻的手腕,攥得很紧。卫青和张汤对视一眼,站起身来,默默地退出了殿外。采薇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苏青欢攥着刘彻的手腕,哭也哭了,笑也笑了,最后彻底没力气了,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刘彻伸手环住她的背,将她拢进怀里。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的,“民女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从天而降,掉进了陛下的怀里。写了几本书,就有人说好。署名也有人陪。民女是不是把这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

“不会。”刘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还有朕。”

苏青欢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陛下,这句话,民女可以写进书里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朕对你一个人说的。”刘彻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不是给别人看的。”

苏青欢点了点头,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很久。

正文·宣平书坊·秋

半个月后,宣平书坊的书架上,所有书册的封面都添了新的字——“苏青欢著”。

第一个发现的是那个叫小丫的女孩。她穿着那件粗布衣裳,牵着母亲的手,站在书架前,指着封面上那三个字问:“娘,这是什么字?”

她母亲不识字,叫来书坊的伙计问。伙计笑着说:“这是苏姑娘的名字。写书的人,叫苏青欢。”

小丫仰着头,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娘,”她说,“我以后也要写书。写我的名字。”

她母亲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了。“好,娘等你写。”

小丫把书抱在怀里,走出书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匾额——“宣平书坊”四个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大汉·苏青欢著”。

风一吹,槐花落了一地。

正文·宣平殿·夜

更深露重,宣平殿的烛火熄了。苏青欢躺在刘彻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困得不行,但还在嘟囔。“陛下,署名以后,会不会有人来书坊找民女?”

“会。”

“那民女要不要躲?”

“不用。”刘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朕派了侍卫。”

苏青欢在他怀里动了动,把手伸进他的衣领里,贴着他的锁骨。“陛下,民女今天看见小丫了。她指着封面上的名字问那是什么。她娘说——是写书的人的名字。小丫说,她以后也要写书。”

“嗯。”

“陛下,您觉得她能写出来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说能。”

苏青欢弯了弯嘴角,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陛下,民女明天想写新的书。”

“写什么?”

“写《大汉·人物志》。写那些被史书忽略的人。写每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写他们的名字。”

刘彻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微微收紧了一些。“好。写完了,印出来,放到书坊里。让所有人读到。”

苏青欢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已经半梦半醒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为这个安静的夜晚配乐。

“陛下,”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民女今天特别高兴。”

“因为署名了?”

“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因为陛下说,民女的名字值得被记住。”

刘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名字,朕会记住一辈子。”

苏青欢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