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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坠落:汉武帝的小甜心

正文·宣平殿·深夜

夜深了,宣平殿的烛火早已熄灭,只剩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苏青欢又做梦了。这一次的梦比之前都清晰——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陵墓前,墓前的石碑上刻着“孝武皇后李氏之墓”。秋风萧瑟,落叶满地,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李夫人的事迹。

她皱眉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竹简往地上一摔。

“烦死了!”她在梦里跺了跺脚,“李夫人李夫人李夫人,怎么到处都是李夫人!生病了不让皇帝看,死了还要写遗奏,说什么‘有负圣恩’‘不敢以病容见君’——你倒是让他进去啊!人都要死了,最后一面都不见,留一封信说‘你要好好的’,这不是深情,这是矫情!”

她越说越气,在梦里来回踱步。

“还有那个遗奏,求皇帝照顾她兄弟。她兄弟是什么人?李广利,打仗不行逃跑第一名,后来投降匈奴了!李延年,被诬陷与宫女淫乱,杀了!她要是地下有知,估计得气活过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负圣恩’?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生病了!生病了有什么错?非要把自己搞得那么卑微,说什么‘妾非不愿侍奉陛下左右’,好像她不想见皇帝是因为她不想伺候,而不是因为她快死了!”

苏青欢蹲下来,捡起那卷竹简,指着上面的字,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吵架。

“我跟你说,李夫人,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托付错了兄弟,是你到死都不肯让那个人看见真实的你。病容怎么了?憔悴怎么了?谁不会老?谁不会病?你怕他记住你丑的样子,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更想记住你活着的样子?最后一面都不给见,留一封信说‘你要好好的’——你这是爱他吗?你这是折磨他!”

她把竹简又扔了,站起身来,双手叉腰。

“我就不这样。我要喜欢一个人,我就让他看见全部的我。高兴的,难过的,好看的,丑的,健康的,生病的——全给他看。他要是因为我生病了就嫌弃我,那他也不值得我喜欢。他要是不嫌弃,那我就赚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从愤怒变成了嫌弃。

“总之,李夫人,你这个人吧,长得是挺好看的,歌也唱得好听,舞也跳得好——但你这个人太拧巴了。明明爱得要死,非要推开;明明想见,非说‘有负圣恩’。你辜负什么了?你什么都没辜负。你辜负的是你自己。”

身后有人在叫她。

“苏青欢。”

她没有回头,继续说:“还有刘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人都死了才追封皇后,有什么用?活着的时候给个名分不好吗?非要等到人没了才后悔。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李夫人不见他,他能怎么办?硬闯?人家都要死了,他总不能冲进去把人拖出来吧?”

“苏青欢。”

那个声音更近了,低沉的,带着一丝紧绷。她迷迷糊糊地转过身,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面温暖的、会起伏的东西。

是人的胸膛。

她认识这个胸膛。每天晚上她都在上面趴着睡觉。

“嗯……”她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含混地说,“刘彻,我跟你说,李夫人那封遗奏写得挺感人的,但我还是不喜欢她。她太拧巴了。喜欢你就说啊,想见你就见啊,非要写什么‘有负圣恩’,搞得好像她欠你的一样。她不欠你。她什么都不欠你。”

那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拢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呢?”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有,”苏青欢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含糊,“李广利投降匈奴了,你知道吗?贰师将军,丢人。李延年也被杀了。李家全完了。她要是知道这些,估计得气活过来,然后再气死过去。”

那双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不过她死得早,不知道也好。知道了更难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年纪轻轻就病死了,到死都没见到想见的人。但可怜归可怜,我还是不喜欢她。我就是不喜欢那种‘我配不上你’‘我有负于你’的调调。爱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地爱,搞得那么卑微干什么?”

那双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以后可不许这样,”苏青欢拍了拍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警告,“不许生病了不告诉我,不许死了给我写信,不许说什么‘有负圣恩’。你要是敢这样,我就——我就——”

她没有说完。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攥着刘彻的衣襟,攥得很紧,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又睡着了。

刘彻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惊醒她,而她醒来以后就不会再说这些了。所以他就那样躺着,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刻进了脑子里。

她不喜欢李夫人。

不是嫉妒,不是吃醋——虽然他在听到“不喜欢李夫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确实微微跳了一下。但听完她后面的话,他明白了。她不喜欢李夫人,不是因为李夫人是“李夫人”,而是因为李夫人那种爱的方式。

卑微的,拧巴的,到死都不肯让对方看见真实自己的方式。

她不喜欢那样的爱。她的爱是另一种——坦荡的,直接的,把所有真实的自己摊在阳光下。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健康的生病的,全给那个人看。你接受,那就在一起;你不接受,那就算了。她不欠任何人,她不需要说“有负圣恩”。

刘彻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睡得香甜的少女。

她微微张着嘴,呼吸中带着桂花香,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她在梦里为了一个一千多年后的历史人物生气,气她拧巴,气她卑微,气她到死都不肯让爱人看见最后一面。

而他,就是那个“爱人”。

李夫人的爱人,是他。

她在替他的前世——不,就是他自己——打抱不平。她在气那个女人不肯见他最后一面,她在气那个女人死了以后留一封信说“你要好好的”。

刘彻的嘴角弯了弯。

这个傻丫头。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命运已经被她改写了。她不知道,因为她从天而降,李夫人根本没有入宫。她不知道,那些让她生气的事,在这个时空里,根本不会发生。

她只是在梦里,为她知道的那个故事,生气。

“苏青欢。”他低声叫她。

她没醒,只是往他怀里拱了拱。

刘彻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朕不会生病了不告诉你,”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朕不会死了给你写信。朕不会说什么‘有负圣恩’。”

她的眉头舒展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梦里听见了。

“你不喜欢李夫人,朕知道了。”他的嘴角弯了弯,“朕也不喜欢。她那种爱的方式,太苦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少女的脸埋在帝王的胸口,帝王的手臂环在少女腰间,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中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苏青欢在睡梦中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刘彻没听清,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

“……讨厌她……”她又嘟囔了一句,“……矫情……”

刘彻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他抬起头,看着怀中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知道了,”他说,“讨厌她。矫情。朕记住了。”

苏青欢皱了皱鼻子,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继续睡。

刘彻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今夜,他知道了一件事——她不喜欢李夫人。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她占了“李夫人”的位置。而是她单纯地、发自内心地,不喜欢那种拧巴的、卑微的、到死都不肯让爱人看见真实的自己的爱的方式。

她不喜欢。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那种会在他怀里说梦话的人,是那种会趴在他胸口流鼻涕的人,是那种会一边骂历史人物“矫情”一边替他打抱不平的人。

她不会推开他。她不会说什么“有负圣恩”。她不会让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她是苏青欢。

这就够了。

正文·宣平殿·清晨

苏青欢醒来的时候,刘彻已经不在榻上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被褥还是温的——他刚走不久。她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混着龙涎香,干净又好闻。

弯了弯嘴角,正准备再赖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开始回放昨晚的画面。

她梦见李夫人了。她把竹简摔了。她骂李夫人“矫情”。她说李夫人“到死都不肯让爱人看见真实的自己”。

她还说——“你要喜欢一个人,你就让他看见全部的你。”

她还说——“李夫人,你这个人太拧巴了。”

苏青欢的脸“唰”地白了。她说了。她又说梦话了。她趴在刘彻怀里,把李夫人从头到脚批评了一遍。她说人家矫情,说人家拧巴,说人家“辜负的是自己”。她还说刘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人家“人都死了才追封皇后”。

她都说了。

苏青欢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苏青欢,你完了。你在汉武帝面前骂李夫人,你让汉武帝怎么想?李夫人是他的白月光啊!那是他一辈子的意难平啊!你怎么能骂人家白月光呢?!”

她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采薇!”

采薇端着水盆走进来:“姑娘,怎么了?”

“陛下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采薇想了想:“陛下说,让姑娘好好睡觉,不许早起。还说——”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说姑娘昨晚辛苦了。”

“辛苦”这个词,上一次他说的时候,是因为她说梦话。这一次又说“辛苦”,是因为她骂了他的白月光一整夜。

苏青欢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决定今天不出门了。谁都不见。特别是刘彻。

正文·宣室殿

早朝之后,刘彻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今天早上在他怀里骂了李夫人一整夜、骂完就呼呼大睡的少女。

苏文站在一旁,看着天子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心里直打鼓。陛下今天心情格外好——好到什么程度呢?魏征弹劾人的时候,陛下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笑。

“苏文。”刘彻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如果讨厌另一个人,会是什么表现?”

苏文一愣:“陛下问的是——”

“随便问问。”

苏文想了想:“奴婢觉得,讨厌一个人,大概就是……不愿意提起那个人,不愿意想到那个人。一提起来就烦。”

刘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外的天空中,嘴角弯了弯。

“那如果一个人在梦里骂了那个人一整夜呢?”

苏文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不敢回答。但他大概知道陛下说的是谁——宣平殿那位苏姑娘,又在梦里说了一整夜的话。上次说的是李家投降匈奴,这次……骂了谁?

刘彻没有解释。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去宣平殿。”

正文·宣平殿·午时

刘彻走进宣平殿的时候,苏青欢正坐在廊下,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没有梳头,长发散在肩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襜裙,赤着脚。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鼻子也是红的。

“陛下。”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刘彻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又哭了?”他问。

苏青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民女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

刘彻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了擦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还说没有。”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

苏青欢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陛下,”她抽噎着说,“民女昨晚又做梦了。”

“嗯。”

“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嗯。”

“说了很多。”

“嗯。”

“民女骂了李夫人。”

“嗯。”

“骂她矫情,骂她拧巴,骂她到死都不肯见陛下最后一面。”

“嗯。”

苏青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越擦越花。

“陛下,”她哭着说,“民女知道李夫人是陛下在意的人,民女不该骂她——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就是觉得她太拧巴了,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喜欢,非要搞什么‘不敢以病容见君’,人都要死了,最后一面都不见,这算什么——民女不是那个意思,民女不是说不让陛下见她——”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急,最后干脆不说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彻看着那颗埋在膝盖里的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片刻。

“朕不在意。”他说。

苏青欢从膝盖里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陛下不在意?”

“不在意。”

“可是李夫人是——”

“李夫人没有入宫。”刘彻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而笃定,“你说的那些事,在这个地方,不会发生。她没有生病,没有死,没有写遗奏,没有被追封皇后。她甚至不认识朕。”

苏青欢愣住了。

“你不喜欢她,”刘彻伸出手,将她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可以。朕也不喜欢。”

“陛下也不喜欢?”苏青欢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可是陛下不是——”她想说“你不是为了她思念了一辈子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那些是未来的事,是还没有发生的事。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朕不喜欢那种爱的方式,”他说,“太苦了。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

苏青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或内疚,而是因为——他懂。他懂她为什么不喜欢李夫人。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她占了那个位置,而是因为她觉得那种爱的方式不对。爱一个人,不该那么苦。

“陛下,”她哭着说,“民女以后不在梦里骂人了。”

“为什么?”

“因为梦话藏不住。”她抽噎着说,“民女一骂人,陛下就知道了。”

刘彻笑了。

他伸出手,将她从廊下捞起来,拢进怀里。

“骂吧,”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笑意,“朕喜欢听。”

苏青欢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也哭了,笑也笑了,最后彻底没力气了,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的,“您真的不觉得民女很烦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刘彻低头,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弯。

“因为你烦的时候,”他说,“会亲朕。”

苏青欢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陛下!民女昨晚还做了什么?!”

刘彻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自己想想。”他说。

苏青欢拼命回想——她骂了李夫人,她说了“你要喜欢一个人就让他看见全部的你”,她说了“你以后可不许这样”……然后呢?然后她好像……亲了一个人?

她的脸更红了。

“陛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民女不是故意的……”

“朕知道。”刘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

苏青欢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再也不肯抬起来了。

正文·宣平殿·午后

午膳过后,苏青欢窝在刘彻怀里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了梦但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睡得太沉了,沉到刘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榻上,她都没有醒。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手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没有摸到想摸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刘彻站在榻边,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沉默了一息,然后脱了靴子,躺了上去。

她的眉头立刻舒展了。她往他的方向滚了滚,脸贴上他的胸口,手攥住他的衣襟,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刘彻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微微张着嘴,呼吸中带着桂花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鼻头还是红的。

“苏青欢。”他低声叫她。

她没醒。

“朕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不喜欢她,朕很高兴。”

苏青欢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像是在回应。

窗外,阳光正好,竹影摇曳。宣平殿的午后,安静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