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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安妍

七月的长安,热得像一口烧开了的蒸锅。

未央宫里的蝉从早叫到晚,一声比一声聒噪,连宫墙边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头。漪兰殿前那棵石榴树倒是精神,满树的果实已经长得有婴儿拳头大小了,青红相间地挂在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卫安妍坐在廊下的竹席上,怀里抱着刘据,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他扇风。小家伙刚吃饱,半眯着眼睛趴在她肩上,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脑袋随着她摇扇的节奏一晃一晃的,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重了。"卫安妍小声嘀咕了一句,换了个手托着他,依然稳稳地抱着。

刘据已经两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胳膊腿儿像一节一节的白藕,谁见了都想捏一把。他的眼睛完全长开了,圆溜溜的,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黑葡萄。刘彻说他的眼睛像卫安妍,卫安妍觉得他的鼻子像刘彻,两个人经常为了"儿子到底更像谁"争论几句,最后总是以刘据本人一个不知所云的"啊呜"收场。

"皇后娘娘,陛下来了。"春桃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通报。

话音未落,刘彻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薄薄的玄色纱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沿冒着丝丝凉气,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碗冰镇酸梅汤。

"热死了。"刘彻在卫安妍身边坐下,先喝了一口酸梅汤,舒了一口气,然后把碗递到卫安妍嘴边,"你也喝一口,凉快凉快。"

卫安妍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顿时消了大半。她正要说话,肩上的刘据忽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父皇,然后"啊呜"一声,小手啪地拍在了刘彻端着碗的手上。

酸梅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刘彻的袖子上。

刘彻低头看了看袖口上深紫色的水渍,又看了看儿子无辜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朕的袖子又遭殃了。上回是鼻子上,这回是袖子上,下次是不是该轮到朕的御案了?"

卫安妍忍着笑,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袖子:"陛下别跟据儿计较,他还小。"

"朕没跟他计较。"刘彻把碗放在矮案上,伸手把刘据从她肩上接过来,竖着抱在自己怀里。小家伙到了父皇怀里也不认生,歪着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睡熟的小团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小脑袋,目光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

"安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朕今天收到了一封奏报。"

"什么奏报?"

"陇西那边,匈奴人今年又犯边了。不大,劫了几个村子,抢了些牛羊。"他的语气平淡,但卫安妍听出了他眼底那一点隐约的火苗,"朕想派兵去增援。"

卫安妍心念微动:"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让卫青去。"刘彻侧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他入宫快一年了,建章宫的考核次次第一,骑射、战术、带兵,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骑奴了。朕觉得,是时候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了。"

卫安妍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里是知道的。卫青的路注定不会只停留在建章宫的宿卫——他的战场在更远的地方,在河西,在漠北,在这片广袤土地上那些还没有被大汉旗帜覆盖的角落。这一天总会来,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陛下做主就好。"她的声音平静而柔和,"臣妾只替兄长谢陛下给他这个机会。"

刘彻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刘据,忽然伸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让一家三口靠在一起。

"你放心,"他的声音低低的,"朕会让他平安回来的。"

卫安妍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臂弯的温暖和怀里孩子均匀的呼吸,轻轻"嗯"了一声。

她信他。

第二天,卫青就被召进了前殿。

刘彻亲自跟他说了派兵增援陇西的事,让卫青以校尉之职,领五百轻骑驰援陇西,归陇西都尉节制。不算大的差事,但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入宫不到一年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足够重的担子了。

卫青跪在殿中,低头领旨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一辈子。

傍晚,卫青来了漪兰殿,来跟妹妹辞行。

他进来的时候,卫安妍正抱着刘据在院子里看石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她背对着院门,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一首轻柔的小调。刘据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

卫青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他看着妹妹的背影,看着她抱着孩子的姿势,听着她哼的那首不知名的小调,忽然觉得这画面又温暖又遥远。他明天就要走了,去陇西,去那个风吹石头跑的地方,去面对那些他只在训练中想象过的敌人和战场。

"安妍。"他叫了一声。

卫安妍转过身,看到兄长站在院门口。夕阳从背后照着他,将他穿着黑色侍卫服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他神色平静,但卫安妍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兄长来了?"卫安妍抱着刘据走过去,在廊下坐下,示意他也坐,"陛下跟我说了,恭喜兄长。"

卫青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外甥熟睡的小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明天就走。来跟你说一声。"

卫安妍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儿子,忽然伸手,将刘据轻轻递到卫青面前:"兄长抱抱据儿吧。"

卫青愣了一下,看着她举过来的襁褓,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外甥接了过来。他依然有些僵硬,手臂僵直,下巴缩着,生怕自己的呼吸重了会惊醒这孩子。

但这一次他没有紧张到不敢动。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柔软的小生命,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和微微张开的小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轻的笑意。

"他睡得真香。"卫青说。

"嗯。"卫安妍看着兄长抱着自己儿子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等他大了,让他跟舅舅学骑马。"

卫青笑了,那是她入宫以来见过他笑得最放松的一次。

"好。"他说,"等他大了,舅舅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打匈奴,保家卫国。"

晚风轻轻吹过,将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刘据在卫青怀里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舅舅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说——那你一定要回来啊。

卫青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拳头,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把刘据轻轻还给卫安妍,站起身来。

"我走了。"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卫安妍抱着儿子站起来,仰头看着兄长,看着他已经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兄长,看着他被夕阳映得格外坚毅的眉眼,弯起唇角,轻声说:"兄长一路平安。我在长安等着兄长凯旋。"

卫青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漪兰殿的院子。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暮色渐渐将他吞没。卫安妍站在廊下,抱着熟睡的儿子,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站了很久。

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她和孩子,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别担心。"他的声音低低的,"他会回来的。"

卫安妍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石榴树上的果实又长大了一些,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蝉鸣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几声蛙鸣,闷闷的,像夏夜的低语。

明天就是新的征途。

而长安的灯火,会一直亮着,等着那些出发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