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满月之后,漪兰殿的日子变得既热闹又琐碎。
说热闹,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生命给整座殿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气——他哭起来中气十足,能穿透三道门;他笑起来眉眼弯弯,能把满院子的人都逗得跟着笑。说琐碎,是因为他的吃喝拉撒睡占据了卫安妍几乎所有的时间,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周而复始,昼夜不停。
卫安妍从前不知道,一个小婴儿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她坐在软榻上,低头看着怀里正埋头吃奶的刘据,小家伙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襟,另一只小拳头挥来挥去,吃得急的时候还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温热的小身体贴在自己胸口,那种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奶香的触感,让她觉得从前所有的准备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灵泉水一直在喝,她的奶水充足而清甜。刘据长得很快,满月时已经比出生时重了两斤多,小脸圆嘟嘟的,胳膊腿儿都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的。张太医每次来请平安脉都说:“小皇子身子骨结实得很,皇后娘娘养得好。”
卫安妍听了这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夜里喂奶是最磨人的事。
刘据像是有个精准的时辰钟,每到子时和丑时之间必定准时醒来,先是哼哼唧唧,要是没人理就开始放声大哭。卫安妍起初总是被他的哭声惊醒,后来渐渐养成了在他哼哼之前就醒的本事,睡梦中只要听到他呼吸节奏微微一变,她就立刻睁开眼睛,翻身把他抱起来喂奶。
这一夜,她像往常一样侧身躺着,将刘据抱在怀里喂奶。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得正香,小嘴一吸一吸的,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卫安妍自己也困得眼皮打架,但低头看着他安详的小脸,又不舍得闭眼。
“安妍。”身后传来刘彻带着睡意的声音,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又醒了?”
“嗯。”卫安妍没有回头,声音也很轻,“陛下睡吧,臣妾喂完他就睡了。”
刘彻没有睡。他靠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眯着眼睛看那个在母亲怀里吃得正欢的小东西。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刘据小小的脸上,将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吃奶的样子,像只小猪。”刘彻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卫安妍笑了:“陛下这么说自己的儿子?”
“朕说的是事实。”刘彻伸手,轻轻碰了碰刘据的小脸蛋,“你看他那个腮帮子鼓的……”
话音未落,刘据突然放开了奶头,小嘴一张,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父皇,小手挥了一下,正好拍在刘彻的鼻子上。
刘彻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后仰了仰,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小子,打人专打脸。”
卫安妍一边笑着一边把刘据竖起来拍嗝,小家伙趴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的锁骨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已经又睡着了。她拍了好一会儿,听到他打出一个细细的嗝,才放平了轻轻放到摇篮里,给他掖好小被角。
刘彻侧躺着,看着卫安妍在月光下的侧影——她低着头,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一只手轻轻拍着摇篮,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整个人像是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他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软布包了起来,轻轻揉着,暖得发烫。
“安妍。”他低声叫她。
“嗯?”
“等据儿大一些,朕带你们去温泉宫避暑。”
卫安妍回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唇角:“好。”
白天的时候,漪兰殿更是热闹。
卫子夫常常从平阳公主府过来帮忙。她说自己虽然没生过孩子,但在府里见过不少奶娘带孩子,多少能搭把手。于是她来了就帮着春桃一起洗尿布、叠襁褓,偶尔还会抱着刘据在院子里溜达,指着石榴树上的花给他看,指着天上的云给他看,指着飞过的鸟给他看。
刘据在她怀里总是格外安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偶尔咧开没牙的嘴笑一笑,能把卫子夫高兴得念叨半天:“安妍你看,他笑了!他冲我笑了!”
卫安妍靠在廊下看着姐姐抱着自己儿子的画面,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在前世的历史里,卫子夫是刘彻的皇后,是刘据的母亲。而在这个被她改写的时空里,卫子夫仍然是卫子夫,温柔、善良、坚韧,但没有走上那条皇后之路。她只是她姐姐,抱着她妹妹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也很好。
卫青来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他每次休沐都会来漪兰殿看看外甥,但从来不敢抱,怕自己手重把孩子弄疼了。有一回刘彻不在,卫安妍硬是把襁褓塞到了卫青怀里,卫青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臂伸得直直的,像是捧着一只随时会碎的瓷器。
“安妍……你快点抱走……”卫青的声音都变了调,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刘据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卫青胸口的衣襟。卫青低头看着那个抓着自己衣襟的小肉拳头,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个极轻的笑意。
“他抓得还挺紧。”卫青低声说。
卫安妍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看着兄长笨拙又紧张的模样,笑得眼睛都弯了:“兄长,你以后可是要带兵打仗的人,一个孩子就怕成这样?”
卫青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刘据躺得更舒服些,嘴上却硬气地说:“打仗是打仗,孩子是孩子,能一样吗?”
刘据在他怀里吐了一个泡泡,卫青看了一眼那个泡泡,嘴角又翘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刘据从一个只会吃奶睡觉的小团子,慢慢变成了一个会追着声音转头、会对人露出无牙的笑容、会在母亲喂奶时伸手抓她头发的小家伙。他的眉眼越长越开,有七分像卫安妍,三分像刘彻——那种混合了两个人的神韵,让他成了整个未央宫里最招人疼的孩子。
卫安妍虽然每天忙得团团转,但那种疲惫里裹着一种踏实的满足感。她看着刘据一天一天地长大,看着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弯起嘴角,看着他吃饱了之后心满意足地叹息,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指不肯松开,心中那种初为人母的甜蜜和幸福,是她在前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
有一天傍晚,刘彻抱着刘据在廊下看晚霞,卫安妍靠在他们身边,雪团蹲在她脚边。
“安妍,”刘彻忽然开口,“你说,据儿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
卫安妍想了想,侧过头看着被晚霞映红了小脸的刘据,他正专注地盯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彩,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他会是一个善良的人。”她说,“会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会像陛下一样,顶天立地,又像臣妾一样,心里装着该装的人。”
刘彻转头看向她,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中的温柔照得格外分明。
“像你一样就好了。”他说,“像你一样,朕就放心了。”
卫安妍笑着靠在他肩上,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抱着刘据的那只手。
晚风轻轻吹过,石榴树上的红花又落了几瓣,落在青砖地面上,安静地躺在那儿,像是在听这一家三口的说话声。
夏天的夜晚,还有很长很长。
日子也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