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他人的眼中

鹅毛笔在纸面起落，印章重重落下，沉闷短促的“咚、咚”一声接连响起。

成堆贵族递交的申请流水一般被快速处置：扩建庄园的物资调拨、私人家仆的粮饷补贴、借边境防务名义索要军械馈赠……诸如此类占了卷宗的大半。尼古拉无需逐字细读，细读了也是浪费时间，全是废话，找关键信息就行了，不合理的，盖章就行，耗不掉多少心神。

真正需要沉下心研判的，寥寥数十份，就压在案卷中层。大多是愚人众实验室、工坊的物资申领，其中便夹杂着桑多涅与多托雷的物料清单。

尼古拉将贵族的卷宗随手拢到一旁，指尖捻起多托雷最新递交的申请。清单条目罗列得规整详尽：稀有矿石、离体元素样本、精密传动元件、低温密封容器，每一项都标注了预估消耗量、实验用途，完全依照评议会既定的物资申报规范，没有越线索要，也没有模糊的口头请求。

他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

那时他尚未坐上执行官的席位，仅仅是战略后勤部的最高总指挥，多托雷便曾找上过他。没有走官方文书，是以私下投资合作的姿态，许诺可以为后勤部提供技术援助，交换他在物资审批上的倾斜，绕过部分审查流程。

尼古拉当时直接回绝得十分干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是打破规则的开端。今天为多托雷松一道闸，往后其他势力、其他执行官都会接踵而至，整个后勤调度体系就会一点点溃于私相授受。

自己当时虽然有普契涅拉扶持，但本质上，也只是个在雪原上被捡回来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实质背景。自私和公正两条道路必须选一个走死，他已经走上了公正的道路，绝对不能倒退，不然很容易倒台，普契涅拉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自己捞回来。

不过多托雷没有像其他贵族一样愤怒、死缠烂打。也没有暗地里给他使绊子。只是之后派人送来了一件精巧的器物，外观近似须弥的虚空终端，银灰色壳体，纹路冷冽。

递送的人转达了博士的原话：专为后勤统筹打造，自带独立数据存储空间，可以同步据点报表、物资流转记录，减轻尼古拉审阅海量卷宗的负担，算是一份同僚之间的赠礼。

那件终端此刻就搁置在办公桌的边角，静静摆在一堆铜制镇纸之间，外壳纤薄，却一次都没有被启动过。

尼古拉的目光斜斜扫过那台器物，脸颊与生俱来的灰色条纹随面部紧绷，微微加深。

他宁愿相信猪会飞，也不赌多托雷善。独立的数据空间，这句话本身就值得警惕。

所谓独立存储，并不代表数据就保存在这台终端本机之内。若是存储空间挂靠在博士遍布各处的某个隐秘服务器、或是他的某一处地下实验设施，那这台摆在自己办公室的终端，本质上就只是一个输出窗口。自己查阅过的据点情报、审批记录、甚至评议会内部未公开的草案，都会悄无声息流向多托雷手中。

不是明目张胆的窃听，是更高明的、藏在技术外壳之下的监视。

博士不会用粗浅的符咒、水晶窥探这种拙劣手段。他会用“为你减负”“提高工作效率”作为包装，把监视包装成馈赠。

尼古拉指尖在申请清单的条目上缓缓划过。对方已经收起了私下游说的姿态，严格走正规流程。但这不代表对方放下了试探。赠送终端，就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摸底。看他会不会贪图便利放下戒心，看这位新执行官，到底有多容易被技术诱饵撬动。

规矩之内，可以供给。规矩之外，半分都不能松口。他拿起笔，逐条核对物料储备余量。

部分稀缺元件库存不足，他便批注：优先调配三成配额，其余延后至下一季度矿石开采完成之后再予以拨付；有几样材料涉及高危人体实验相关，直接红笔划出，驳回，并附上批注：该类样本需额外提交伦理风险评估报告，经评议会专项小组复核通过，方可再次提请申领。

没有私情，没有同僚情面，完全是冰冷客观的行政批复。处理完多托雷的文件，随即翻开桑多涅的申请。

相比博士繁复晦涩的实验物料列表，桑多涅的需求直白许多：大量动力轴承、冷锻合金、冰元素传导构件，用于修复与量产作战傀儡。桑多涅同样恪守流程，只是在附言里简短提了一句，希望可以获得更多工坊工匠人手编制。

尼古拉略微思索。作战机械单元对至冬外勤有着实打实的战术价值。他批准绝大部分物料，但是工匠编制予以压缩，只增补一半申请名额，批注：工匠抽调需要兼顾要塞军械维修工坊，不可全部倾斜机械单元制造。

两份重量级申领处理完毕，他把文件归入已审批卷宗。视线又落回那台被闲置的虚空样式终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去触碰机器。

他清楚，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把东西退回去的想法。多托雷心思缜密，过度的抗拒，反而显得自己的忌惮。留着这个，以后说不定还能阴多托雷一手。比如利用假情报调虎离山，混淆视听，传达错误情报。

这时门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他抬声道：“进。”

副官躬身走入，抱着新的一摞加急卷宗，积雪还沾在他的斗篷下摆。

“总指……执行官大人，边境各补给站的冬季储备汇总报表，还有部分执行官递来的列席提案，需要您过目。”

说惯了“总指挥”，倒让这位副官下意识脱口，说到一半才改口。尼古拉微微颔首，把刚刚批阅完成的卷宗推给副官归档。

“放在这里。”

新的一堆文书重重落在桌面，又将那台银灰色的终端半掩在了案卷的阴影之下。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刻，宫殿廊灯依次亮起，透过高窗投进一块块长方形的冷白光斑。

他拿起鹅毛笔，蘸满墨水，再一次埋入永无止境的公务之中。他需要在和潘塔罗涅的约定时间之前，完成这些公务，如果完不成的话，就只能晾着潘塔罗涅了。一堆公物里，也许有99%的概率没重要事件，但尼古拉不会赌那1%。

尼古拉总是会以最差的结果思考问题。以最黑暗的情况看，人大多都是记仇不记恩的，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被忽略了，自己之前的努力基本白费。

科洛列夫茨基剧场，休息室。

休息室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剧场的首席女高音，沃雅妮莎。男的是一名猎人，阿罗夏。他们的差距很大，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有人把他们联系起来。但他们却属于共同的组织——呼啸社。

“啊？！尼古拉大人成执行官了？晚上还要和「富人」来看演出？”沃雅妮莎有些意外。

“对的，代号「医生」。虽然不知道执行官的选拔标准是怎样的，但执行官绝对不是简单的升官就能到的位置。市长先生的扶持本来也存在逻辑上的异常，尼古拉大人应该和我们想的一样，并不是单纯的‘正直官员’。他或许有我们调查不到的身份，或大众所不知的力量。”阿罗夏肯定的回答，同时说出自己的猜测。

沃雅妮莎点点头：“尼古拉大人公开资料上是12岁被收入愚人众的。然后就是普契涅拉的大力扶持，也因为这个，尼古拉大人被说是‘走后门’的。”

阿罗夏点点头，又摇摇头：“‘走后门’可能是真的，有能力也可能是真的。尼古拉大人成为战略后勤部总指挥后做的事情你我都清楚。”

沃雅妮莎点了点头：“我记得是先对内部进行‘大换血’。然后摧毁后勤“特权”的潜规则。直属后勤体系完全统一，地方核心权力被收走。”

“还有制定《唯一规则》，地方设立额外规则与唯一规则产生冲突的，额外规则无效。”阿罗夏继续列举，同时琢磨尼古拉的想法。“法比人大，在至冬是一个很罕见的思维。”

沃雅妮莎仔细回忆了一下有关尼古拉的消息：“我记得，尼古拉大人在升为总指挥后有一场公开仪式来着？”

阿罗夏点了点头：“仪式是完全公开的，当时我也在场，尼古拉大人说了一句被很多人视为僭越的话，‘后勤部眼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紧不紧急，有用和浪费。哪怕是神明的不合理要求后勤部也不会批准。’”

沃雅妮莎也回忆起了那段时间的事情，感慨的说：“咱至冬的神明除了女皇，还能有谁？我还记得当时有很多人找报社，或公开扬言尼古拉蔑视女皇，我们都觉得尼古拉大人这个官估计没做几天就要倒台了呢。但我后来问奥黛塔，她说愚人众里基本都没人提过这回事。”

阿罗夏走到窗边，凝望窗外的黄昏：“市长先生还贴出公文，警告那些发出谣言的人。”

沃雅妮莎少有的叹了口气：“可惜尼古拉大人这么好的人，没有属于自己的公开势力，高官贵族的不认可与敌视。他的改革再怎么有力度，到现在海屑镇都还有物资不均的现象。”

沃雅妮莎像是想缓解气氛，开玩笑的说：“说起来，尼古拉大人的脸颊、脖颈不是有灰纹吗？民间一直有流言。会不会，尼古拉其实是妖精？”

阿罗夏一愣，扭过头来道：“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尼古拉大人真是妖精，很多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作者的话：今天下午两点半就开学了，一星期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