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这几件案子先交给你,材料不多,月底以前结掉。”刑庭主任把三本卷宗放到余高远桌上说道。
最上面一本是邻里排水纠纷引发的轻微伤害,下面两本分别涉及旧家具归属和宅基地边界,案情加在一起也没有宋小光案一份证人目录长。
“我手里的故意伤害案呢?”余高远问道。
“换给老钱了,你前阵子太累,先缓一缓。”刑庭主任说道。
这句话没有留下讨论余地,主任放下卷宗便去了隔壁办公室。
宋小光被执行死刑已经三个月,法院里没有人公开提起宋副书记,也没有人直接指责余高远不该坚持判决。
变化都落在不需要说明理由的地方。
过去一年,余高远承办的大多是中等规模刑事案件,既有事实争议,也需要处理侦查取证和庭审质证问题。
宋小光案结束以后,分到他名下的刑事案件越来越少,偶尔送来一件,也多是事实清楚、被告人认罪的小案。
刑庭主任每次都说让他休息,从来没有说过停办重要案件。
案件分配本就属于庭内安排,只要不违反回避和管辖规定,承办人很难凭几次调整提出异议。
年度考核表送下来时,余高远的评分又比上一年低了一截。
书面意见写得周全,部分案件处理节奏过急,与同事配合尚需加强,建议进一步提升统筹能力。
没有哪一句提宋小光案,也没有哪一句说他判错了。
余高远把考核表看了两遍,在本人意见栏签下姓名,没有申请复核。
他清楚自己在宋小光案里确实催过补充鉴定,也在合议时与人争执过,只要把这些事实换一种写法,便能形成一份挑不出明显错误的低分评价。
午后开庭前,同科室一名书记员来借订书机,看见他桌上的三本卷宗,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这几件都归你了?”书记员问道。
“今天刚分的。”余高远回答。
“也好,省心。”书记员说道。
书记员拿了订书机便离开,余高远没有追问那句省心究竟指什么。
邻里轻伤也会影响一个人的刑罚,宅基地和旧家具也可能是普通家庭积攒多年的全部财产,案件标的较小,不代表裁判可以草率。
可他仍然知道,自己被从刑庭最需要争论的位置上挪开了。
这种安排没有正式决定,也没有期限,甚至可以在任何人询问时解释为照顾。
他若公开抱怨,得到的回答只会是法院工作服从统一分配,没有人承诺每一名法官都能一直承办重大案件。
***这段时间没有找他谈过话。
每天上午,***照常夹着文件进入办公室,碰见余高远时点一下头,有时会停在门边问一句庭期排好了没有。
余高远桌角也常放着一杯茶。
茶缸是他自己的,水温不烫,茶叶沉在底部,他一直不知道是谁冲的,也没有向办公室里的人打听。
***从未说过宋副书记会不会继续施压,也没有劝余高远忍耐,更没有替他向刑庭主任争取案件。
到了下班时间,别人陆续收拾东西回家,余高远仍坐在桌前核对邻里轻伤案的医疗单据。
伤者声称右臂无法抬高,门诊记录却只写了软组织挫伤,双方对动手顺序各执一词。
这类案件没有复杂背景,查清楚仍要逐份核对证言。
天色暗下来以后,余高远合上卷宗,下楼时在办公楼门口遇见***。
***穿着洗得发旧的制服,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正站在台阶下面等自行车棚开锁。
“张老师。”余高远叫道。
“嗯,还没走?”***问道。
“刚看完一份材料。”余高远回答。
***用烟卷轻敲掌心,没有继续问案情。
余高远跟着走下两级台阶,院内值班室亮着灯,刑庭所在的窗户已经黑了大半。
“宋小光的事,您后悔帮过我吗?”余高远问道。
***侧过脸看了他一会儿,烟卷仍夹在手里。
“你以为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道。
余高远没有回答。
“从你进门那天起,我就在帮你。”***说道,“教你认清哪些事不能碰,是帮,最后给你弹药让你去冲,也是帮。”
***把烟卷装回口袋,抬手指了指楼上的办公室。
“你小子分不清帮和拦的区别。”***说道。
余高远记得自己刚进法院时,***退过他写的第一份判决书,让他重查被告人供述形成的时间。
那时他只觉得***谨慎过头,后来***阻止他越过程序接触证人,他也曾认为老人怕担责任。
宋小光案进入最难推进的阶段以后,***把多年积攒的审判经验逐条交给他,又在合议意见中签下自己的姓名。
前面的每一次阻拦,原来都在教他怎样走到最后,还能让判决经得住复核。
“张老师,我现在只能办这些案子了。”余高远说道。
“这些案子怎么了?”***问道。
“没有怎么。”余高远回答。
“那就办。”***说道,“谁家挨了一拳,谁家的墙被占了半尺,对当事人来说都不是小事。”
***说完便往自行车棚走,制服后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余高远留在台阶下,看着老人从值班室领出钥匙,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院门。
夜风从敞开的铁门里灌进来,吹起余高远衣领边已经起毛的线头。
他低头把领子理平,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办公室钥匙。
那三本卷宗还放在桌上,邻里轻伤案的两份证言没有完成时间比对,宅基地纠纷中的旧界石也需要实地核验。
余高远转过身,重新走进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