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顺这个人,已经查到了。”
陆则铭从刑事庭门口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本从运输队抄来的名册,陈一众跟在他身后,裤脚还沾着城南路上的黄土。
“他本名叫王来顺,二十七岁,住在城南老砖厂后面,干临时装卸。”陈一众把名册递给张恩成,“运输队的人说,他和赵庆福认识,案发当天确实去过河堤。”
“刘二林说来顺在旁边,王来顺若能讲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案子的来由就能再查一遍。”陆则铭指着名册上的登记说道,“刘二林可能认错了人,把赵庆福当成熟人开玩笑,拿枪吓唬两句,后来把事情做过了,究竟是哪种情况,要先问过来顺。”
张恩成接过名册,翻到临时工登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问道:“他今天在不在运输队?”
陈一众回答:“班长说他上午跟车出工,午后才回来。”
张恩成说道:“那你们今天就去,先问清案发当天的时间、地点和在场的人,问话要做记录,别只把听来的话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陈一众点头说道:“我记住了。”
“回来以后先把记录交给您看。”陆则铭说道,“这回我们不会漏掉旁证。”
张丽慧抱着方淑梅刚核好的补充材料,从民事庭门边经过时,听见了来顺两个字。
灰皮本里的那一行字从记忆里浮出来,来顺,车祸,日期不详,若人还在,提醒陈一众加快调查。
她记得原剧里的结局,来顺会在调查期间死于车祸,刘二林案的关键旁证也会跟着断掉。
可日期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车祸发生在今天,还是三天以后。
张丽慧看向陈一众,想提醒他立刻赶去运输队,可这句话没有能够说出口的来由。
她只是一个刚到南余县的实习生,没有调取运输队记录的权力,也不能凭一句没有根据的话,让刑事庭改变调查安排。
更何况,她手里的时间已经被邱阿桂案切成一段段,走访、记录、送交材料,每一步都靠方淑梅愿意替她担保。
她若突然要求陈一众今日必须找到来顺,陈一众会问她为什么,方淑梅和张恩成也会问她从哪里得来的判断。
张丽慧将视线收回,把补充材料放到方淑梅桌边。
方淑梅正在核对李秀芹的证言,抬头问道:“刑事庭那边说找到旁证了?”
张丽慧回答:“他们查到了运输队的来顺,今天准备去问话。”
方淑梅拿起材料,翻到李秀芹签字的那一页,对张丽慧说道:“只要人还愿意说,早一天晚一天,记录都得按程序来。”
张丽慧点头说道:“我明白。”
刑事庭那边很快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陈一众和陆则铭各自拿上介绍信,推着自行车出了法院。
张丽慧站在民事庭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才回到桌边继续整理材料。
她把李秀芹的证言按照形成时间重新排序,又把送给丁仲祥的副本收件记录夹到最前面。
纸张边缘已经对齐,张丽慧的手指却在页角停了一秒。
她知道来顺会死,却没有办法把这个结局告诉任何人。
午后还没过去,城南运输队的人先到了法院。
那人穿着沾满黑灰的工装,手里捏着一顶旧布帽,站在走廊里问道:“哪位是政法大学来的学生?”
陆则铭已经回来了,听见声音便从刑事庭出来。
陆则铭问道:“同志,您找谁?”
那人看见他手里的介绍信,赶紧走上前说道:“你们刚才去运输队问王来顺,是吧?”
陈一众从屋里出来,问道:“王来顺回去了吗?”
运输队工人把帽子揉成一团,回答道:“回不来了,今天上午出车的时候出事了。”
陈一众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说道:“二号平板车从北河堤回来,车轮压到路边塌下去的土沟,车身一歪,王来顺从车上跳下来帮忙拦货,人在车底下压住了。”
陆则铭朝前走了一步,问道:“送医院了吗?”
“送到卫生所了。”工人回答,“人到那儿已经没气,公安正在问司机,车也让他们扣下了。”
陈一众看着他,问道:“王来顺出事以前,有没有说过赵庆福的事?”
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摇头说道:“他早上只说要跟车,没提赵庆福,也没提河堤那边的案子。”
“运输队里还有谁知道他案发那天去了哪里?”陈一众继续问道。
工人回答:“班长知道他那天出过车,跟他一车的人也知道,可他们现在都在北河堤接受询问。”
陆则铭问道:“来顺有没有留下什么口信,或者写过什么东西?”
工人把帽子放回头上,说道:“没有,他走得急,床铺上的东西还没收,屋里只有几件衣服和半袋高粱米。”
陈一众没有再问,手里的介绍信被他折了两次,折痕落在来顺的名字上。
张丽慧站在民事庭里,隔着半开的房门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她手上正在整理邱阿桂案的补充材料,页码已经核到第十七页,指尖碰到纸边以后停了一秒,随后把下一页放到了上面。
方淑梅看着她的动作,问道:“小张,页码错了吗?”
张丽慧回答:“没有,刚才手上有灰,我怕碰脏材料。”
方淑梅没有追问,把最后一份记录递给她。
方淑梅说道:“把这份和李秀芹的证言分开装,送检察院的时候要列两项。”
张丽慧回答:“好。”
她低头继续整理,耳边却反复响着那句回不来了。
原剧里,来顺也是这样死的,死在一场没人预料的车祸里,死前没有留下能够证明刘二林清白的话。
这一次,她提前知道了结局,仍然只来得及看着它按原来的方向落下去。
张丽慧没有责怪陈一众,也没有责怪自己。
她手里没有来顺的住址,没有车祸日期,也没有能够解释催促的依据。
她若把没有证据的记忆当成判断,最后只会让真正的调查失去可信之处。
下午的材料送完以后,陈一众把来顺的情况写进了实习记录。
他在记录末尾注明,关键证人王来顺因交通事故死亡,事故原因和现场情况待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
陆则铭站在桌边看了许久,才说道:“名字写进去了,人却没了。”
陈一众抬头问道:“你觉得刘二林案还查得下去吗?”
陆则铭回答:“能查司机,能查赵庆福,也能查枪套,可来顺若不在,刘二林说的那段话就少了最重要的一截。”
陈一众说道:“那就把剩下的人问清楚。”
陆则铭看着他问道:“你还想继续查?”
陈一众把记录本合上,回答道:“人没了,案子还在,不能因为旁证断了,就把所有疑问一起收起来。”
陆则铭没有再劝,只把桌上的介绍信收进文件袋。
晚上,五个人一起去法院食堂吃饭。
余高远坐在夏英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白菜汤,陈一众和陆则铭坐在对面,张丽慧挨着夏英杰坐下。
陈一众夹起一片白菜,菜叶从筷子间掉回汤里,他重新夹了一次,手腕仍旧晃了一下。
陈一众说道:“来顺今天上午跟车出工,车在北河堤翻了,他被压在车底,送到卫生所时已经没救过来。”
夏英杰放下筷子,问道:“运输队的人说,公安已经去查了吗?”
“去了。”陈一众回答,“司机受了伤,车被扣在河堤边,现场还在问。”
余高远看着陈一众,问道:“那刘二林案呢?”
陈一众低头看着碗里的白菜,回答道:“先把司机和赵庆福问完,再看还有没有别的旁证。”
陆则铭叹了口气,说道:“案子估计就这样了,关键证人没了,要翻也翻不动。”
张丽慧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把灰皮本上的来顺划掉,那个名字旁边原本留着一块空白,现在只剩下断开的铅笔痕。
她无法救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这一回,她把时间和力气放在了邱阿桂身上,来顺这条线便成了她没有补上的那一步。
夜里回到女同志住的平房后,夏英杰已经睡下。
张丽慧点亮桌边的小煤油灯,从枕头下面取出灰皮本,翻到邱阿桂那一页。
她逐项检查已经完成的准备,证人证言,已经送入补充材料。
证言副本,已经登记并送到丁仲祥手里。
李秀芹的退路安排,已经请方淑梅联系双河公社。
最后一行空着,邱阿桂本人。
张丽慧看着那三个字,握着铅笔的手没有落下。
她们替邱阿桂找到了旁证,也替李秀芹留好了退路,可真正要被审判的那个人还没有开口。
邱阿桂还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