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出发以前

“余高远，你挂的长途接通了，门卫室让你赶紧过去。”

赵建军站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余高远抓起桌上的零钱，推开椅子便往外走。

距离南余县实习还有三天，五个人的介绍信和车票已经发了下来，只等周六清早出发。

余高远前一天便到门卫室登记了长途，线路要从学校转到公社，再由公社接进村部。

张丽慧和夏英杰刚从教务处领完实习材料，经过门卫室时，正好看见余高远掀开棉布门帘进去。

门卫老秦把听筒递给余高远，又指了指桌上的座钟，提醒他说话时间不能太长。

余高远接过听筒，对着那头说道：“喂，我是高远，让我爸接一下电话。”

电话里传来几声杂音，接电话的人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听着像村里的会计。

村会计说道：“高远啊，你爸妈已经到村部了，可刘主任说，他们不能接这个电话。”

余高远握着听筒问道：“为什么不能接，我昨天就托人捎过口信，他们知道我今天会打回来。”

村会计含糊地说道：“村里正在开会，你家的事情还没说清，干部让他们先在外面等着。”

余高远又问道：“我只跟他们说两句话，电话费我自己出，这跟村里开会有什么关系？”

村会计说道：“这个我也做不了主，刘主任就在门口看着，你爸妈进不来。”

听筒里的杂音越来越重，其间夹着几句听不清的争执，还有一个女人喊了余高远的小名。

余高远认出了母亲的声音，立刻对电话那头说道：“你把听筒拿出去，让我妈听一句就行。”

村会计为难地回答：“高远，你别让我难做，刘主任已经催了，等村里商量完再说吧。”

电话被挂断以后，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余高远仍将它贴在耳边，没有立刻放回去。

老秦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登记本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催他结算这通电话的钱。

余高远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转身出了门卫室，脸色已经铁青。

他没有回教室，一个人走到操场边，在废旧的篮球架下面站了许久。

张丽慧抱着实习材料经过跑道，远远看见他的手掌压在篮球架上，手背绷得发紧。

夏英杰也看见了余高远，她把手里的车票交给张丽慧，沿着跑道朝他走过去。

夏英杰走到篮球架旁，开口问道：“高远，刚才电话里出了什么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余高远收回手，对夏英杰回答：“没什么，家里那边说了几句闲话，我过一会儿就好。”

夏英杰没有离开，她看着余高远问道：“真没事的话，你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站这么久。”

余高远避开她的目光，过了片刻才说道：“村里的干部拦着，不让我爸妈接电话。”

他说到这里便闭了嘴，显然不愿把家里的难处摊开，更不愿让旁人听见父母受人刁难。

夏英杰没有追问村里发生了什么，只将手里的实习通知递到余高远面前。

夏英杰说道：“南余县离你家那边不算太远，实习期间你抽空回去一趟吧。”

余高远低头看着通知，对夏英杰说道：“我们是去实习的，我总不能为了家事随便离开。”

夏英杰回答：“那就提前请假，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再挤出一天回去看看。”

她停了片刻，又说道：“至少你回去了，对你爸妈也是个安慰，他们肯定在等你。”

余高远接过实习通知，将折起的纸角慢慢压平，脸上的怒意终于退下去几分。

余高远说道：“到了南余县再看吧，要是时间安排得开，我会回去一趟。”

夏英杰点头说道：“你别总想着一个人扛，真要请假，我们也可以替你把手头的事情补上。”

张丽慧站在操场外侧，没有过去打扰，只将余高远的车票夹进他的那份材料里。

她理解余高远为何不肯多说，那份沉默里藏着他的自尊，也藏着他不愿示人的狼狈。

当天下午，五个人借了一间空教室，商量实习期间的分工和需要携带的资料。

周一仆已经指定余高远担任实习小组组长，负责与学校和南余县法院联系。

余高远拿出纸笔说道：“介绍信由我统一保管，车票各自拿好，到了地方再听法院安排。”

张丽慧翻开刑事诉讼法讲义，对余高远说道：“我建议每个人再准备一份简要分析。”

余高远抬头问道：“分析什么，南余县法院的情况，还是我们各自要跟的案件方向？”

张丽慧回答：“基层法院怎么收案、分案、开庭和归档，还要了解人员与经费的实际限制。”

她又说道：“法院和检察院、法律顾问处如何衔接，也可以各自选一块先查资料。”

陈一众赞同道：“到了地方再从头问，容易耽误带队法官的时间，提前查过确实方便。”

余高远在纸上列出几项内容，很快按照每个人的实习方向分配了准备任务。

陈一众负责卷宗流转，陆则铭查法律顾问处的衔接，夏英杰整理调解工作的基本程序。

张丽慧负责基层法院的人员配置与审委会运作，余高远则准备刑事审判流程。

余高远写完名单，对几人说道：“就照这个分工，每个人控制在两页以内，出发前交给我汇总。”

他说完便继续核对介绍信，没有单独向张丽慧道谢，也没有再提这份安排是谁先想到的。

张丽慧并不在意，她需要的只是让五个人抵达南余县以前，对基层司法的困难有所准备。

出发前一晚，张丽慧把换洗衣服折进帆布包，又用旧报纸包好肥皂和搪瓷牙缸。

学校发下来的粮票、车票和介绍信复印件，被她分开放进书包的几个夹层里。

夏英杰兴奋得睡不着，抱着枕头趴在张丽慧床边，看她一样样清点行李。

夏英杰问道：“丽慧，你说我们这次去，能不能遇到什么了不起的大案子？”

张丽慧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将刑法课本塞进书包，轻声回答：“会的。”

她拉好帆布包的搭扣，又说道：“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案子看完以后会难受很久。”

夏英杰撑着枕头说道：“我才不怕，学法律不就是为了管这些事吗？”

张丽慧没有再接话，只取出贴身放着的灰皮本，塞进书包最里面的暗兜。

拉链合拢时，灰皮本连同邱阿桂的名字一起，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衣物下面。

熄灯以后，宿舍里的说话声渐渐消失，夏英杰却隔着黑暗又问了一句。

夏英杰问道：“丽慧，你紧张吗？”

张丽慧回答：“不紧张。”

夏英杰翻了个身，小声说道：“你看着好像从来都不紧张。”

张丽慧闭上眼睛，她对南余县做过许多准备，此刻压在心里的情绪已经越过了紧张。

她怕邱阿桂还是会死，也怕自己知道那一步在哪里，却没有能力及时补上。

她更怕某次醒来以后，眼前的宿舍和身边的夏英杰都消失，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