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鱼从布包里取出那沓钱展开铺在坟前的平石上,手指点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符号,抬头看向张海盐。
“你知道这种假死药是怎么来的吗?”
张海盐摇头,目光从那些符号移到她脸上,等着她往下说。
“早年档案馆派探员下水执行任务,人一下去体温就骤降,捞上来都没了气息,后来才发现他们不是真死了,是进了一种假死状态。”苏羡鱼用指甲刮了一下纸面上的墨痕,声音不紧不慢的,“档案馆的人在那些探员身上发现了一种寄生的虫子,这种虫跟水里的毒素正好相生相克,能解掉水域中的毒素。”
张海盐蹲下来盯着那些符号看,眉头拧在一起。
“所以档案馆就拿了这种虫子做假死药?”
“对,当时觉得这东西好使,能假死能复活,当逃生手段再合适不过,档案馆就把虫子分别制成了假死药和解药备着以防不时之需。”苏羡鱼的手指从纸面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话头一转,“但后来出了问题。”
张海盐的手正要去翻那些纸币,停在了半空。
“什么问题?”
“用过这药的人,没过多久就开始性情大变,暴躁嗜杀,根本控制不住那种冲动。”苏羡鱼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都没绕,“更有甚者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屠了一个村子的人。”
风从荒坡上刮过来,把轮椅上的白布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张海盐的手从半空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说话。
“你是说虾崽救活了也会变成那样?”
“概率很大。”苏羡鱼没有给他留幻想的余地,“你要救他,最后他可能也会变成那样,到时候你还想救他吗?”
张海盐盯着那块白布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
“就没有什么办法,或者什么药能控制住这种情况吗?”
苏羡鱼摇头,语气很干脆。
“目前没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措辞。
“不过去找我们的族长张起灵,或许会有办法,但我不确定。”
张海盐抬起头来看她。
“族长?”
“张起灵,族长行踪飘忽不定,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人。”苏羡鱼把话说到这儿看了他一眼,“就算找到了他也不一定能成功治好虾崽,最坏的结果还是避免不了由我亲手杀他。”
张海盐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挤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师父,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作为张家人,为了得到虾崽手里的情报,你会选择救回虾崽吗?”
苏羡鱼靠回石头上,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排新坟,没有立刻回答。
坟地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一切都听你的,若是非要我做选择,我不会为了情报而救虾崽。”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张海盐脸上。
“但是我想我还是愿意为了他,试上一试。”
张海盐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抬头看着她,声音还是紧的,但语气已经定了。
“和我想的一样,那就试。”
苏羡鱼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他面前站着,低头看着他。
“你可想清楚了,中途他要是性情大变甚至崩溃,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这一切,想办法开导他稳住他的情绪,别到时候自己先扛不住了。”
张海盐站起来,膝盖上的泥也没顾上拍,脊背挺得很直。
“嗯,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闯祸的张海盐了,就算是为了虾崽,我也得成熟起来。”
苏羡鱼看着他那张绷得硬邦邦的脸,嘴角往上提了提。
“好啦,我们盐崽其实除了偶尔莽撞了些,也还是挺乖的,不要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她歪了歪头打量他,“你是被虾崽保护得太好了,还未真正成长起来罢了。”
张海盐看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愣愣地出了神,没接话。
苏羡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怎么了?夸你两句高兴傻了?”
张海盐回过神来,挠了一下后脑勺,语气带着点困惑。
“十年不见师父性子怎么变了,变温柔了?”
苏羡鱼的手从半空收回来插进口袋,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他把话岔开了。
“好了,既然你选择救回虾崽,就要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也要接受虾崽对你的埋怨。”她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没之前那么随意了,“当然我觉得虾崽不会那样,但你明白了吗?”
“明白。”
苏羡鱼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干净了,换了一副正经面孔。
“既然这样,时间不多了,你只有十二个小时。”
张海盐皱起眉头。
“什么十二个小时?”
苏羡鱼走回坟前蹲下去,把那些铺在石头上的纸币重新收拢成一叠,站起来递到他手里。
“三年前你在盘花海礁暴露了档案馆的位置,档案馆的人被四处追杀,为了保住档案馆我先一步关闭了它,遣散了张家所有人。”她看着他把那叠钱接过去,“如今的档案馆已经全面锁死,任何人都进不了。”
张海盐翻着手里那些纸币上的符号。
“那怎么进去?”
“档案馆还有一处隐秘的防御机关,并且会不断变换位置,当年设计这个机关的探员就是海虾。”苏羡鱼指了指他手里的钱,“他把进入档案馆的方式写在了这些钱上,而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也是唯一有可能进去的探员。”
张海盐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图案上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师父,你不进去吗?”
苏羡鱼摇头,语气没什么犹豫的余地。
“我们炸了莫云高在夏城的基地,董家那边必定会受到麻烦,我得去解决这个麻烦,所以档案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张海盐把那叠钱塞进内袋里,抬头等着她往下说。
苏羡鱼从手腕上解下一块旧手表,表盘背面嵌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寄居蟹,壳上的纹路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她把手表和一张写有档案馆位置线索的纸条一并递了过去。
“你从现在开始只有十二个小时,我可以告诉你寻找档案馆的方法。”她把手表塞进他掌心里,“张海虾的生死就靠你了。”
张海盐把手表扣在手腕上,寄居蟹的壳贴着皮肤,凉意顺着胳膊往上蹿,他低头看了看纸条。
“你听好,档案馆的范围非常大,你去以档案馆的旧址也就是如今的海利银行为核心,四处打听一下看看有什么怪事发生。”苏羡鱼指了指纸条上那行字,“因为档案馆的防御机关非常特殊,也许会有人注意到什么,这次你只能靠自己了。”
张海盐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白布,又抬头看着苏羡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