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鱼跟着华尔纳的人下了船,夏城码头上已经停着一排黑色轿车,打头那辆车的车门开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身后站着两排持枪的家丁。
船王董先生亲自来接的人。
苏羡鱼认得他,张海琪跟现如今名义上的父亲,这人在夏城地是真正的地头蛇。
华尔纳显然也做过功课,上岸后径直走到董先生面前,伸出手去。
“董先生,久仰,我是华尔纳,之前跟董小姐提过,有些货物需要借您的码头周转一下。”
董先生没有握他的手,只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转向苏羡鱼。“这位是?”
苏羡鱼接上话头,“跟我一条船来的,说是有些东西想过你的关卡。”
董先生这才把目光落回华尔纳身上,没有去接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反倒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夏城是我的地方,码头上过什么东西,我这边都有规矩,不麻烦旁人跟我提什么借不借的。”
华尔纳收回手,脸上的笑没怎么变,又往前凑了半步,“董先生,这批货数量不大,但比较特殊,需要有势力的人帮忙照应,事成之后我可以给您三成利。”
董先生笑了一下,那笑不热乎。“你听不懂我的话,那我再说一遍,夏城是我的地方,有人想跟我做生意我欢迎,有人要是想坑我,威胁我,我让他活着走出夏城就算他本事大。”
华尔纳的表情顿了那么一下,很快又缓回来,转头看了苏羡鱼一眼,想从她脸上找点信号。
苏羡鱼没接他的目光,只站在旁边不吭声。
董先生转身上了车,临走前冲苏羡鱼招了招手。“上车,带你的人一起回董家,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苏羡鱼上了车,华尔纳犹豫了片刻,也带着人跟了上来。
车队一路开进董家大宅,苏羡鱼坐在后座,窗户开了一条缝,夏城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河腥气。
她心里烦得很,华尔纳这个人甩不掉。
到了董家,安排好了住处,华尔纳便被带去了客房。
苏羡鱼在自己屋里坐了还没一刻钟,董先生就派人来叫她过去说话。
她去了,董先生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封电报。
“这是之前你让我查的线索,莫云高的手下给他发了封电报,我让人截下来了,你看看。”
苏羡鱼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南部档案馆官员尸体已经全部收回,特约于夏城相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边没有松开。“他们在搞什么?”
董先生摇头,“具体不清楚,但莫云高的人最近在夏城活动频繁,你小心点。”
苏羡鱼把电报折起来收进口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南部档案馆的官员尸体全部收回了,那说明人已经全死了,约在夏城相聚,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莫云高下一步要干什么,但有一点她清楚,对方手里有枪有兵,她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张海盐。
那个小子背着他兄弟的尸体下了船,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另一边,张海盐推着张海虾的轮椅,走遍了夏城的大街小巷。
他去过师父以前带他去过的所有地方,旧巷子,码头仓库,城西的茶馆,北门外的祠堂。
每到一个地方,他开口问的都是同一句话。“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海琪的人,或者知不知道一个叫档案馆的地方?”
没人认识,没人知道。
那些地方要么换了主人,要么拆了重建,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口,把轮椅停在墙根底下,自己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气。
“虾崽,你说师父到底在哪?”
他扭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张海虾闭着眼,脸上一动不动,嘴角那点笑僵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应他。
他站起来继续走,推着轮椅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腿麻了也不停。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地方都查不到档案馆的存在,就好像那些人,那些事,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甚至开始怀疑,档案馆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走到天黑的时候,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他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一张折好的纸。
他拿出来展开,是苏羡鱼在船上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下了船来这个地方找我有事,落款是董小姐。
他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纸条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痕迹,档案馆的标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拿着纸条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知道档案馆。
张海盐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推着轮椅掉头就往纸条上的地址走。
那地方在城南,是董家的一处私宅,不显眼,门脸不大,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看就是有人守着的。
他走过去还没开口,门口的人就让开了。
苏羡鱼在屋里等着他,桌上摆了两杯茶,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听见轮子碾过门槛的声音才站起来。
张海盐把轮椅推到门里,自己停在门口没往里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什么事?”他顿了顿,“你知道档案馆?”
苏羡鱼本来想说点什么铺垫一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绕圈子没意思。
她其实觉得直接说自己是张海盐的师父,心里头有些别扭,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要说就得往直了说。
“我是你师父。”
张海盐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怀疑,最后是绷不住的激动。
“师父?你真是我师父?”
苏羡鱼心里发虚,但面上没漏。
“十年不见了,变化大了点,认不出来也正常。”
张海盐没再追问,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抓住她的裤腿,攥得布料都皱成一团。
“师父,对不起,师父,是我害死了海虾,你罚我吧,师父!”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整个人趴在她腿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法控制。
苏羡鱼伸手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最后只低头看着他的脑袋。
“海虾的死不怪你,他只是运气差了点。”
“不是因为运气差,是因为我。”张海盐没抬头,声音闷在她膝盖旁边,“都是我的错,”
苏羡鱼本来打算慢慢说,被他先说出来,索性直接往下接。
“你知道就好,莫云高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大量捕杀档案馆的人,如今档案馆就剩下我们两个了,你犯下最大的错,就是在礁石案里透露了南部档案馆的位置,虾崽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了这批捕杀,成了牺牲的人。”
张海盐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师父,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敌人透露档案馆,是我害了整个档案馆,你杀了我吧。”
他说着就开始扇自己巴掌,左右开弓,声音响得很干脆。
苏羡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继续打。
“杀了你没用,我手里现在没人,杀了你也救不回那些人,你还不如好好活着,给我干苦力。”
张海盐的手被她摁住,没有挣扎,低着头不说话。
苏羡鱼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况且莫云高早就盯上档案馆了,对方有兵有枪,我们根本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动手,防不胜防,档案馆覆灭是迟早的事。”
“你顶多就是年轻气盛犯了点小错,赶上了这档子事,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注意改掉就行了。”
张海盐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水痕,表情硬得像石头。
“我以后时刻提醒自己,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苏羡鱼摆了摆手。“行了,知道就行,不用时刻提醒,犯了错能改就好,别老紧绷着,开心最重要。”
张海盐没有接话,脸上也确实没有半点开心的样子。
苏羡鱼看着他,知道这话说跟没说一样,也就不再劝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她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人在扫地,竹帚刮过地面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
她开口换了话题。“行了,知道你开心不起来,我这边心情也不太好,眼下倒有个报仇的机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张海盐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终于有了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