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的同桌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晨间的燥热，透过高二（1）班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切进室内，落在课桌上，映出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

　　上课铃响过没多久，班主任拿着一份分班座位表，踩着平稳的步子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小声闲聊、低头翻书的同学都纷纷坐直身子，目光齐刷刷落在讲台之上。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温和却自带几分威严。他将座位表摊开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

　　“安静一下，新学期开始，咱们班重新调整座位，按身高和成绩综合排的，我现在念名字，念到的同学自行收拾东西，换到新位置上去。”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

　　“又要换座位啊，刚坐熟又要挪地方。”

　　“希望能分到个安静点的同桌，别太闹腾就行。”

　　“保佑我别跟学霸坐一起，压力太大了。”

　　陆时衍撑着下颌，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淡然，没什么波澜。他向来对座位安排无所谓，在哪都能安静看书刷题，唯一的念想，就是别分到太过吵闹的同桌，安安稳稳熬过一学期就好。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开始挨个念名字。

　　念到名字的同学陆续起身，收拾书包、搬着课桌里的书本，在教室里来回走动换位子，桌椅拖动的吱呀声、小声说话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教室又变得热闹起来。

　　陆时衍耐心听着，直到班主任念到他的名字。

　　“陆时衍，第三组靠窗倒数第二排。”

　　陆时衍闻声起身，动作利落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文具，单手抱着一摞书，缓步朝着新座位走去。

　　新位置靠窗，视野很好，窗外正好对着校园里大片的香樟林，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安静又惬意。他把书本整齐摆在课桌左上角，拉开椅子坐下，拿出课本摊开，一副打算静心预习新课的模样。

　　周围同学还在不停换位子，来来往往，乱糟糟的。陆时衍全然不受周遭喧闹影响，目光落在课本字迹上，心绪平静，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没过一会儿，班主任又继续念名字。

　　“沈清和。”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陆时衍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眼眸几不可察地抬了抬，心底莫名愣了一下。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他下意识抬眼，朝着教室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背着书包，抱着一摞书本，有点局促地站在教室后门。正是早上在楼道莽撞撞上他的那个少年。

　　沈清和此刻有点懵，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眼神带着几分茫然。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高一新生，跟高二完全扯不上关系，万万没想到，学校临时安排了部分高一尖子生放进高二重点班旁听学习，而他恰好被选上，直接分到了高二（1）班。

　　他一路上跟着老师过来，心里还七上八下的，陌生的班级，陌生的同学，满屋子不认识的人，让向来开朗的他也难免有些拘谨。

　　班主任抬眼看向他，扬声开口：“沈清和，就坐第三组靠窗倒数第二排，陆时衍旁边的空位。”

　　沈清和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穿过人群，一下子就对上了窗边那道清冷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和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错愕。

　　居然是他？

　　早上刚在楼道撞了人家，下午就被分到了当同桌，这缘分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点。

　　他愣在原地好几秒，直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抱着书本，低着头快步穿过过道，朝着那个空位走去。

　　走到课桌旁，沈清和停下脚步，有些尴尬地对着已经坐下的陆时衍笑了笑，小声打招呼：“学、学长，好巧啊……”

　　陆时衍抬眸看向他，少年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眼神躲闪，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面对早上的意外。他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淡淡点头：“嗯，挺巧。”

　　“我也没想到会被放进高二重点班，还刚好分到你旁边。”沈清和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弯腰把怀里的书本轻轻放在空课桌里，语气带着点无奈，“我早上还在愁高一教室找不到路，结果直接被老师调到这边来了，完全猝不及防。”

　　他手脚麻利地整理书本，把课本、练习册一一分类摆好，动作轻快利落。宽松的校服穿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低头时柔软的碎发垂落在额前，模样乖巧又软和。

　　陆时衍安静看着他忙活，看着少年认真整理东西的侧脸，听着他耳边细碎的低语，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的诧异慢慢散去，竟生出一点微妙的宿命感。

　　偌大一个学校，那么多班级，偏偏他们能再次遇见，还成了同桌。

　　确实莫名其妙，却又好像……没那么讨厌。

　　沈清和收拾好东西，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坐下，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时衍，语气带着点好奇：“学长，你们班是不是都是学霸啊？我一个高一的突然放进来，感觉压力好大。”

　　“还好。”陆时衍语气依旧清淡，简单回了两个字。

　　“还好吗？我看着大家都好严肃，一个个都在埋头看书，就我像个门外汉。”沈清和挠了挠头，环顾了一圈教室，小声感慨，“重点班的学习氛围也太浓了吧，对比起来我都有点格格不入了。”

　　他性格天生自来熟，就算刚到陌生班级，面对早上已经打过交道的陆时衍，也很快放下了拘谨，自然而然打开了话匣子。

　　陆时衍垂眸翻着课本，耳边听着他小声碎碎念的模样，清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抿了一下，低声开口：“不用紧张，旁听而已，跟不上可以慢慢适应。”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会慌啊。”沈清和托着下巴，侧着脑袋看向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以后要跟学长当同桌了，还要麻烦你多照顾我了，要是我有听不懂的课，可不可以问你啊？”

　　少年眼神澄澈，带着几分乖巧的请求，语气软软的，让人很难拒绝。

　　陆时衍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眼底满是期待，像只温顺又乖巧的小兽。他沉默两秒，缓缓应声：“可以。”

　　“太好了！那就多谢学长啦！”沈清和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立马绽开明媚的笑意，眉眼弯弯，嘴角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有你这个学霸同桌，我这下总算安心多了。”

　　他笑得干净又耀眼，阳光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鲜活又温暖。

　　陆时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不动声色移开，继续看向课本，只是心底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悄然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这时，旁边隔了一条过道的男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沈清和，又看了看陆时衍，笑着搭话。

　　“这位新同学是高一过来的吧？长得挺好看啊。”

　　沈清和礼貌地朝他笑了笑：“学长好，我叫沈清和，高一（3）班的，过来这边旁听。”

　　“沈清和，名字挺好听的。”男生打趣道，“你可运气真好，一来就跟咱们班冰山校草当同桌，陆时衍平时可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我们想跟他坐同桌都没机会呢。”

　　沈清和闻言愣了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时衍，小声问：“学长，你平时很少跟别人说话吗？”

　　陆时衍淡淡瞥了那男生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别乱开玩笑。”

　　“本来就是嘛，你整天冷冰冰的，不爱说话，班里好多人都不敢跟你搭话。”男生嘿嘿笑了两声，又对着沈清和挤了挤眼睛，“学弟，以后就靠你融化咱们这座冰山了。”

　　说完，不等陆时衍开口，就笑着坐回了自己座位。

　　教室里还有不少同学悄悄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突然放进来的新生，都觉得沈清和长得干净性格开朗，和清冷寡言的陆时衍坐在一起，反差感十足，看着莫名很搭。

　　沈清和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侧过头小声跟陆时衍道歉：“对不起啊学长，他们好像都拿你开玩笑，我不是故意被他们调侃的。”

　　“无关。”陆时衍神色依旧平静，并不在意旁人的玩笑，“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感觉有点尴尬。”沈清和小声嘀咕，“我刚来就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陆时衍看向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正常坐好上课就好。”

　　“那好吧。”沈清和乖乖点头，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拿起新发的课本，好奇地翻看起来，一边翻一边小声感叹，“高二的课本内容也比高一难好多啊，看着都有点头大。”

　　“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标记下来，下课我给你讲。”陆时衍淡淡开口。

　　沈清和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可以吗？会不会耽误你休息啊？”

　　“不耽误。”陆时衍语气平淡。

　　“学长你人也太好了吧！又温柔又耐心，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冷冰冰不好相处。”沈清和毫不吝啬地夸赞，眼神真诚又明亮，“以前我还以为学霸都很高冷，没想到你这么好说话。”

　　陆时衍被他直白的夸奖说得耳尖微热，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夸赞，只能微微低头，假装翻看课本，掩饰住那一丝不自然。

　　沈清和自顾自看着课本，时不时凑过来，指着上面陌生的知识点小声提问。

　　“学长，这个公式高一还没学过，是什么意思啊？”

　　“这里的例题好难，思路我完全跟不上。”

　　“待会老师讲课我肯定听不懂，全靠你给我划重点了。”

　　他问话的语气软软的，带着点撒娇似的依赖，凑近时，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气轻轻飘过来，萦绕在鼻尖。

　　陆时衍耐心地一一给他解答，语速平缓，条理清晰，简单几句话就把复杂的知识点讲得明明白白。

　　沈清和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啊，学长你讲得也太清楚了，比我预习看半天管用多了。”

　　两人挨得很近，肩并肩坐在靠窗的课桌旁，午后的暖阳笼罩着两人，窗外风吹香樟沙沙作响，室内少年低声问话、耐心解答的声音轻轻萦绕。

　　一个清冷内敛，一个开朗鲜活；一个寡言少语，一个活泼健谈。

　　明明性格截然不同，却偏偏被莫名其妙分到一起，成了朝夕相处的同桌。

　　沈清和低头在课本上做笔记，笔尖刷刷划过纸页，嘴角不自觉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偷偷余光瞥了一眼身旁安静看书的陆时衍，心里忍不住感慨。

　　开学第一天，先是莽撞撞了人，再是突然放进高二重点班，最后还误打误撞和对方当了同桌。

　　这缘分，实在来得太过莫名其妙。

　　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位清冷学长身边，他一点都不紧张，反而莫名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陆时衍看似在看书，余光却总能不经意落在身旁少年认真写字的侧脸上，听着他偶尔小声的碎碎念，感受着身边多出来的这份鲜活热闹。

　　原本习惯了独来独往、安静孤寂的座位，因为多了一个人，好像瞬间变得不再冷清。

　　窗外晚风渐柔，阳光正好，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沉淀下来，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两个少年并肩而坐的安静时光。

　　谁也没料到，这场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同桌缘分，会从此缠绕住两个人的整个青春，往后岁岁年年，再也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