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开学，撞进他眼底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最后一缕燥热，卷过梧桐枝叶，簌簌落在青城中学校道的水泥地上。

　　金秋开学季，沉寂了一整个暑假的校园瞬间被人声填满。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入校门，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打闹声、谈笑声、自行车的叮铃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又鲜活，勾勒出独属于少年时代的鲜活烟火气。

　　高一新生正式入校，高二高三的老生也陆续返校，偌大的校园里人头攒动，各处都挤满了往来穿梭的身影。教学楼前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遮挡住刺眼的阳光，投下一片片斑驳错落的阴影，微风拂过，光影在地面轻轻晃动。

　　陆时衍单手挎着黑色的双肩包，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边缘。他身形高挑挺拔，利落的短发衬得眉眼愈发清隽，鼻梁高挺，唇线偏淡，神情清冷疏离，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安静气场。

　　他穿着规整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上方，身姿笔直，走路时步伐从容，目光淡淡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却没有半点想要参与其中的意思，像是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的旁观者。

　　周围路过的不少女生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侧过头打量他，小声和身边同伴低语。

　　“哇，那个男生也太好看了吧，是高二的学长吗？”

　　“气质也好清冷，看着好有距离感，不敢上前搭话。”

　　“暑假过完好像更出众了，之前就注意到他了，一直都安安静静的。”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过来，陆时衍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脸上没什么波澜，依旧自顾自朝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向来不爱凑热闹，性格内敛寡淡，不擅长交际，也懒得应付周遭多余的关注。

　　暑假两个月过得闲散安静，突然回到这般嘈杂拥挤的环境，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适应。他只想安安静静走到教室，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稳开启新的学期。

　　楼道里更是拥挤不堪，上下楼的学生挤在一起，擦肩接踵，走路都要格外小心。陆时衍顺着楼梯缓步上楼，刻意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靠着栏杆慢慢往上走。

　　就在他走到二楼转角处，准备拐进走廊的时候，身后忽然冲过来一道急促的身影，像是跑得太急，根本刹不住脚步，直直朝着他后背撞了过来。

　　力道来得又猛又猝不及防，陆时衍身形一顿，下意识往前踉跄了两步，堪堪扶住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身形。怀里揣着的课本被震得滑落，哗啦啦散了一地，摊在楼道的地板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周围原本喧闹的说话声也顿了顿，不少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抱歉！”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慌张的少年嗓音立刻响起，语气里满是愧疚。

　　少年连忙停下脚步，弯腰就想去捡散落一地的课本。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缕柔软的碎发贴在额头，眉眼生得格外干净柔和，眼尾微微上翘，像含着浅浅的笑意。皮肤是通透的冷白，脸颊因为慌张和奔跑染上淡淡的红晕，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又元气的少年感。

　　沈清和一大早睡过了头，慌慌张张赶过来，一路狂奔往高一教室跑，生怕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楼道里人太多，他只顾着往前赶，没注意到转角处站着的陆时衍，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他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一本本捡着散落的课本，心里懊恼不已。开学第一天就莽撞撞到人，还把别人的书撞掉了，实在太失礼了。

　　陆时衍缓缓转过身，垂眸看向蹲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身形偏清瘦，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却莫名显得格外松弛随性，领口随意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慵懒鲜活。他低头捡书的时候，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陆时衍清冷的目光在他身上淡淡停留了几秒，没说话，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等着他把书捡完。

　　沈清和把最后一本课本捡起来，整齐叠好，站起身，双手捧着书递到陆时衍面前，抬头时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沈清和微微愣了一下。

　　少年的眉眼清冷淡漠，眼神干净又深邃，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明明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随意打扰的气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淡淡的，没有怒气，却也没什么温度。

　　沈清和连忙收敛思绪，脸上堆满歉意，语气诚恳：“真的太对不起了，学长，我赶路太着急了，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你，还把你的书都撞掉了，你没受伤吧？”

　　他说话语速轻快，声音清亮悦耳，像夏日林间流淌的溪水，格外好听，眼底满是真切的愧疚，看起来格外真诚。

　　陆时衍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课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少年温热的指腹，触感柔软细腻。他垂了垂眼眸，淡淡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低沉，语气平缓没什么起伏：“没事。”

　　“怎么会没事啊，都把你撞踉跄了。”沈清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带着点局促，“真的特别抱歉，耽误你走路了，还弄乱了你的书。要不我帮你抱到教室吧，就当给我赔罪了。”

　　他性格本就开朗热情，向来不喜欢欠别人，更何况是自己莽撞做错了事，总想多弥补一点，心里才安稳。

　　陆时衍低头整理着怀里的课本，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诚恳和歉意，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看着格外单纯无害。

　　他沉默了两秒，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不用，不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沈清和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是我做错了事，理应帮你拿的，学长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再说我也顺路，不会耽误我上课的。”

　　他怕对方拒绝，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我是高一新生，今天刚开学，就算晚一点点到教室也没关系的，老师不会说我的。”

　　少年眼神澄澈，态度格外坚持，一副不答应就不肯罢休的模样。

　　陆时衍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他不擅长和太过热情外向的人打交道，向来习惯独来独往，可眼前这少年眼神太过真诚，执拗得可爱，倒让人不好再生硬拒绝。

　　他静默片刻，微微颔首，简单吐出两个字：“好。”

　　“太好了！”沈清和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扬起明媚的笑意，像瞬间拨开了云层的太阳，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那我帮你抱一部分，学长你少拿一点。”

　　说着，他主动伸手从陆时衍怀里分出大半课本，抱在自己怀里，双臂环着书本，乖乖站在一旁，抬头看向陆时衍，弯着眼睛笑道：“学长，我们往哪边边走？”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眉眼弯弯，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瞬间冲淡了楼道里拥挤喧闹的沉闷，像一缕温柔的晚风，轻轻拂过人心头。

　　陆时衍目光在他明媚的笑脸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视线，抬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低声道：“这边。”

　　“好嘞，我跟上！”沈清和抱着书，乖乖跟在他身侧，步伐轻快，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陆时衍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拥挤的走廊里，周围往来的学生络绎不绝，擦肩而过，喧闹的说话声一直在耳边萦绕。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口都站满了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趣事，热闹非凡。

　　沈清和性格外向，耐不住安静，走了没几步，就忍不住主动开口搭话，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学长，你是高二的吗？”

　　“嗯。”陆时衍淡淡应了一声，语气简洁，不多言语。

　　“我就看你像是高二的学长。”沈清和自顾自笑着，语气轻松，“我是高一（3）班的，刚升高中，对学校还一点都不熟悉呢。今天早上还差点起晚了，一路狂奔过来，结果还莽撞撞到了你，真是太倒霉了。”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自嘲，丝毫没有拘谨之感。

　　陆时衍侧眸看了他一眼，少年一边抱着书，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话，神情鲜活灵动，浑身都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的少年气，和自己内敛安静的性格截然不同。

　　他淡淡应声：“以后早点出门，楼道人多，跑着容易撞到人。”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提醒。

　　“我知道啦！以后肯定不敢跑了。”沈清和立刻乖巧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随即又好奇地看向他，“学长你是高二几班的呀？说不定以后我们教室离得很近呢。”

　　“高二（1）班。”陆时衍如实回答。

　　“哇，重点班啊！学长你也太厉害了吧。”沈清和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由衷的佩服，“能进重点班的都是学霸，难怪看着学长气质就不一样，安安静静的，一看就很爱学习。”

　　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夸赞，眼神真诚，语气活泼，听得人心里莫名舒服。

　　陆时衍被他直白的夸奖说得微微不自在，耳尖几不可察地淡红了一点，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平静的模样，淡淡道：“还好。”

　　“什么还好啊，这已经很厉害了。”沈清和偏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好奇，“学长平时是不是都很安静啊？感觉你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向来很少和陌生人聊这么多家常话题。他不擅长闲聊，面对这般热情健谈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无从回应。

　　见他不说话，沈清和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自顾自继续说着：“我性格就比较闹腾，闲不住，就喜欢找人聊天。以后要是在学校碰到学长，我可以跟你打招呼吗？”

　　“可以。”陆时衍应声。

　　“那就太好了！”沈清和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以后我在学校要是迷路了，说不定还能找学长问路呢，毕竟学长看着就对学校很熟悉。”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沈清和全程话题不断，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从开学聊到暑假做了什么，又聊到高中陌生的环境，语气轻快活泼。陆时衍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淡淡应上一两句，话不多，却也没有打断他，任由他在身边絮絮叨叨。

　　阳光透过走廊外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香樟树叶淡淡的清香，混杂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味，悄然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走到高二（1）班教室门口，陆时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到了。”

　　“这么快就到啦。”沈清和停下脚步，把怀里抱着的课本轻轻递还给陆时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算给你安全送到了，再次跟你说声对不起啊学长，今天真的是我太莽撞了。”

　　陆时衍接过书本，整理好抱在怀里，看向他，语气依旧清淡：“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那我就不耽误学长进教室了，我也要赶紧去高一教室报到了，再晚真的要迟到了。”沈清和往后退了两步，朝着他挥了挥手，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学长，新学期快乐！我们下次再见啦。”

　　少年眼底盛满细碎的阳光，笑容干净又耀眼，像盛夏最温柔的风，直直撞进陆时衍平静无波的眼底。

　　陆时衍看着他明媚的模样，心头莫名轻轻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泛起一丝涟漪。他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嗯，路上小心。”

　　“好！拜拜学长！”

　　沈清和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就迈着轻快的脚步，朝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少年的背影清瘦挺拔，校服衣角被风轻轻吹起，步伐轻快，充满少年独有的朝气与活力。

　　陆时衍站在教室门口，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楼道间依旧人声喧闹，往来学生络绎不绝，可他的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刚才少年抬头看向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和嘴角浅浅的梨涡。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课本，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不经意间相触的温热触感，细腻柔软，莫名让人有些难忘。

　　陆时衍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动，随即转身，缓步走进了高二（1）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喧闹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互相聊着暑假的生活，热闹不已。陆时衍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将课本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靠窗而坐，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窗外。楼下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晃，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盛夏清晨，莽撞撞进他怀里的少年那张干净柔和的脸。

　　初见猝不及防，撞入眼底，也撞乱了他安稳多年的心绪。

　　盛夏的风穿过窗户，轻轻拂动窗边的窗帘，也悄然撩动了少年心底，那一丝未曾察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