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指导巅峰期早就过去了。”
“你现在手伤缠身,连自己的赛场都守不住,没办法重回一线赛场,没办法打出成绩。你教我的那些团战思路、支援节奏,都是你过时的打法。”
“现在的赛场版本早就变了,你的经验早就跟不上联盟的节奏。你凭什么笃定你的打法是对的?凭什么一次次否定我的打法?这场比赛输了,说到底,就是你的老旧思路拖累了我。”
每一个字,都锋利无比,像是细碎的刀刃,一刀刀割在邓宇博心上。
训练室里的其他队员屏住呼吸,无人敢插话,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邓宇博脸上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殆尽。
他向来温柔、隐忍、从容,永远温和待人,从未和任何人发生争执,永远包容着青训队员的年少莽撞。可此刻,单薄的脊背微微紧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极致的疲惫与失落。
手腕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钻心的酸痛让他几乎握不住鼠标。
他沉默地看着少年倔强冷硬的侧脸,看了很久。
久到空气凝滞,久到屏幕上的对局录像自动循环播放了一遍。
最后,他轻轻颔首,声音平静得近乎寡淡,听不出喜怒,只剩下彻骨的疲惫:“是我的问题。”
“我的打法老旧,思路落后,跟不上版本,拖累了你。”
“是我能力不足,配不上带你训练,耽误你的进度。”
字字坦然,却字字带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说完这句话,邓宇博不再看他。
他抬手,缓慢关掉复盘录像,熄灭电脑屏幕。漆黑的屏幕倒映出他清瘦苍白的侧脸,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他没有再争吵,没有再辩解,没有一丝一毫的反驳。
争执到此,单方面落下帷幕。
陈亦迪赢了口舌之争,用最尖锐刻薄的话语,刺伤了最温柔待他的人。
可赢了的那一刻,少年心底没有半分胜利的快感。
反而一股巨大的、空洞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密密麻麻的闷堵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看着邓宇博骤然沉默、彻底疏离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熄灭的温柔与光亮,陈亦迪心底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后悔。
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错得彻彻底底。
邓宇博的打法从来不是老旧过时。对方之所以跌落谷底,从来不是实力衰退,不是思路落后,只是被反复折磨的手伤困住了手脚,被伤病桎梏了天赋。
他见过邓宇博偶尔手感在线时的操作,精准、细腻、预判顶级,赛场意识远超青训所有新人,甚至不输一线赛场的顶尖中单。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是自己打法莽撞、心态浮躁、经验匮乏,是自己一次次出错拖累了整体节奏,是自己配不上对方耐心细致的指导。
这场比赛的失利,最大的问题从来不在邓宇博,而在心态不稳、失误不断的自己。
可他偏执、骄傲、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不足,只能将所有的失误、所有的不甘,全部发泄在最包容他的邓宇博身上。
仗着对方温柔隐忍、从不与人争执,就肆无忌惮地口出恶言,肆意伤人。
少年垂在桌面的手指骤然攥紧,骨节泛白,指腹死死抵着掌心,带着自虐般的用力。
喉间干涩发紧,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懊悔,密密麻麻,无处宣泄。
他想立刻开口道歉,想伸手拉住身侧的人,想告诉邓宇博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心态失衡、情绪上头,口不择言。
可少年人该死的自尊心死死困住了他。
骄傲桀骜的性子,让他拉不下脸,说不出一句软话。
训练室内依旧死寂无声。
所有队员安静地低着头,没人敢打破这份僵硬又难堪的氛围。
邓宇博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缓缓抬手,关掉自己的训练设备,鼠标、键盘依次归位,动作规整又缓慢,带着一种极致的平静。
收拾好所有东西后,他站起身。
身形清瘦挺拔,背脊依旧笔直,不见半分狼狈,只有周身萦绕的疏离与清冷,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他没有看身侧的陈亦迪,目光平淡地掠过空旷的训练室,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今天训练结束,全员休息复盘,各自总结失误。”
说完,他微微垂眸,抬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转身抬步离开训练室。
脚步声轻缓,安静又落寞,一步步远离。
训练室门口的光影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勾勒出孤寂单薄的轮廓,落寞得让人心酸。
没有人挽留,没有人说话。
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走出训练室,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内外视线,满室凝滞的气氛才彻底炸开。
房门闭合的细微声响落下的瞬间,陈亦迪猛地抬手,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少年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露出紧绷锋利的下颌线。
胸腔里的酸涩、懊悔、烦躁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赢了争吵,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在意一场青训友谊赛的输赢。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数据、不是战绩、不是输赢。
他在意的,是邓宇博的眼光,是邓宇博的看法,是自己在这个人心里的模样。
他害怕自己不够优秀,害怕自己配不上对方的悉心教导,害怕邓宇博觉得他桀骜无用、朽木难雕。
所以在比赛失利的那一刻,他慌了、乱了、心态崩了。
慌乱之下,他只能竖起满身尖刺,用最刻薄、最疏离的话语伪装自己的脆弱,硬生生刺伤了满心温柔待他的人。
旁边的青训队员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小声试探:“陈亦迪……你刚刚话说得太重了,邓指导他……”
话没说完,就被少年骤然抬起的冰冷眼神硬生生打断。
陈亦迪眼底戾气翻涌,情绪烦躁到了极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所有人瞬间闭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训练室再次陷入死寂。
陈亦迪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坐姿,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刚的画面。
回放邓宇博温柔耐心的复盘,回放他骤然落寞的眉眼,回放他低声说出“是我的问题”时,平静又疲惫的语气。
心口的闷痛越来越浓烈,铺天盖地的后悔席卷全身。
他太清楚了。
邓宇博这辈子,听过太多外界的诋毁、嘲讽、否定。
赛场、粉丝、媒体、业内同行,所有人都在否定他的天赋、他的实力、他的热爱。
而自己,是唯一一个本应该站在他身边、护住他所有温柔与骄傲的人。
可偏偏,是自己,亲手给了他最锋利、最伤人的一刀。
与此同时,训练室外的走廊里。
夜色透过走廊的落地窗落进来,晚风轻轻吹动玻璃窗,带来一丝微凉的气息。
邓宇博独自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轻轻回荡。
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后,他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
他缓缓停下脚步,抬手抵在自己酸痛肿胀的手腕上,微微垂头。
细碎的灯光落在他清隽苍白的脸上,眼底积攒的疲惫、酸涩、落寞尽数浮现。
心口酸胀发紧,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怅然。
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否定陈亦迪。
在所有人都觉得陈亦迪桀骜叛逆、目中无人、难以管教的时候,只有他清楚,这个满身棱角的少年,心底藏着最纯粹、最炙热的电竞热爱。
他喜欢少年赛场上不顾一切、敢打敢冲的模样,欣赏他绝佳的天赋与爆棚的胜负欲。
他耗费心血教导、耐心磨合,从来不是想要评判对错、彰显资历,只是真心希望这个天赋绝佳的少年,可以少走弯路,可以站上最高的赛场,完成自己未曾圆满的遗憾。
他以为日复一日的相处磨合,早已让两人足够熟悉、足够信任。
他以为,至少陈亦迪,懂他的隐忍,懂他的不甘,懂他从未熄灭的赛场热爱。
可刚刚的争吵让他彻底明白。
在少年眼里,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过气落幕、手伤缠身、困于低谷的失败者。
是跟不上版本、毫无价值、只能留在青训营指导新人的过气中单。
走廊晚风微凉,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邓宇博静静站了很久,眼底温柔褪去,只剩一片淡淡的怅然。
他不怪少年年少轻狂,不怪他情绪上头、口不择言。
他只是莫名有些难过。
难过自己满腔热忱、悉心奔赴的双向磨合,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训练室内。
陈亦迪依旧坐在电脑前,久久未动。
屏幕漆黑一片,倒映出少年沉郁烦躁的侧脸。
队内的其他人早已默默收拾设备离开,没人敢留在压抑的训练室里。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的环境里,心底的懊悔被无限放大,密密麻麻缠绕着心脏,闷痛不止。
他终于清晰地看透自己的内心。
他之所以暴怒、争吵、口不择言,从来不是因为比赛输了。
而是因为,他太在意邓宇博。
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在意自己能不能跟上他的节奏,在意自己能不能成为配得上他、能和他并肩的队友。
他害怕被这个人否定,害怕得不到他的认可,害怕自己笨拙莽撞的模样,让对方失望。
所以慌乱失控,所以心口不一,所以用最伤人的方式,掩饰最汹涌的在意。
少年垂眸,看着漆黑屏幕里自己落寞的倒影,喉结微微滚动。
心底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错了。
他一定要道歉。
他不能让这场荒唐的争吵,让自己最在意的人,带着满心落寞离开。